2025年12月17日的清晨,雾气漫过连绵的冬青树篱,将这座占地广阔的私人墓园笼进一片朦胧的灰白里。温辞悠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指腹反复摩挲着柄上錾刻的“栀”字,钥匙扣碰撞的轻响,在这片辽阔到近乎孤寂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他身着纯黑长款大衣,衣料挺括,被寒风掀起一角,扫过门前覆着薄霜的汉白玉台阶。
这座私人墓园是他在宋栀言离开后,耗尽心神打造的。它大得惊人,从雕花铁门往里走,是三公里长的青石板路,两侧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尽头才是那方小小的墓碑。坡上栽着的千株樱花树,是宋栀言生前最爱的,此刻却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皮皲裂,满地蜷曲的枯叶被风卷着,漫过整片山坡——这盛大的荒芜,像极了温辞悠心里,那份漫无边际的思念。
温辞悠俯身,将怀里的素白陶瓷花盆轻轻放在墓碑左侧。花盆里几株山茶花正艳,红得灼眼的花瓣裹着晨露,在凛冽寒风里透着倔强的暖意。这是他特意找花农培育的冬花品种,从深秋到隆冬,总能断断续续开着,就像他对宋栀言的爱,盛大、绵长,从未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分毫。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方干净的棉布,指尖因寒冷泛着青白,动作却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拭着墓碑上的薄尘。石碑冰凉,透过棉布传到指尖,像极了宋栀言走前最后一刻,他触到的那双冰冷的手,凉得刺骨,却刻进了骨血里。
擦到墓碑中央那张照片时,温辞悠的动作愈发迟缓。照片上的宋栀言笑得灿烂,眉眼弯弯,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出浅浅的梨涡,还是记忆里那个阳光开朗的模样。他的指尖隔着冰凉的石碑,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指腹粗糙的纹路蹭过石材表面,喉咙发紧得厉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与哽咽:“栀言,一年了,你还好吗?”
风穿过千株樱花树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是在替他呜咽。温辞悠蹲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周身却笼罩着化不开的落寞。沉默了许久,他缓缓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红了他的眼眶。他点开相册,熟练地找到那张一年前的合照——照片里,宋栀言挽着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背景是盛夏开得漫山遍野的樱花,粉白的花瓣落满两人肩头,连空气都浸着甜。
他指尖微微颤抖着,将照片发上朋友圈,配文一行字,字字都浸着泪:没想到你都已经离开一年了,我的爱人,下辈子见,好吗?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淮淳曦,下一次,我排在他后,下辈子选我好不好?我永远排在他后面。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风卷着枯叶,又一次漫过这片广阔的墓园。千株樱花树沉默伫立,像在替温辞悠守着,这盛大到无处安放的爱意。
他忽然就想起去年盛夏,也是在这片樱花林里。那时千树万枝的粉白开得正烈,宋栀言坐在野餐垫上,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捻着那抹柔软的白,忽然抬头看向他,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的光。
“辞悠,”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花瓣,“你知道吗?高中时我偷偷喜欢过淮淳曦好久。”
温辞悠的心当时就沉了下去,沉得像坠入了冰湖底。他明明就坐在她身边,明明野餐篮里的甜点是她爱吃的口味,明明这片樱花林是他特意为她种下的,可她的目光,却穿过他,落在了遥远的、回不去的高中时光里。
他强撑着笑,问她:“怎么突然提起他了?”
宋栀言低下头,指尖慢慢摩挲着花瓣,直到那片粉白被揉得变了形。“昨天路过母校,”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看到穿校服的孩子追着跑,我就想起那时候了。我总在走廊拐角偷偷看他打球,他却从来没注意过我。”
原来,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原来,她耿耿于怀的,从来不是两情相悦的遗憾,而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
温辞悠喉间发涩,却只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说不定他那时候……”
“不会的。”宋栀言打断他,抬起头时,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他那么耀眼,身边从来都不缺人围着,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的我。”
那一刻,温辞悠看着她眼里的怅然,看着她提起淮淳曦时,眉梢眼角都漾着的、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忽然就懂了——他精心布置的这场樱花宴,不过是她怀念那段暗恋时光的背景板。而他自己,不过是她用来安放余生的、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笑着点头,说:“没关系,以后有我呢。”
笑意僵在脸上,像戴了一张冰冷的面具。
而现在,寒风卷着枯叶,打在他的脸上,生疼。温辞悠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里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石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栀言,”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你看,这满园的樱花,年年都会开,可我……再也等不到你,笑着叫我的名字,再也等不到你,眼里只有我的样子了。”
风又起了,卷着他的呜咽,散进千株樱花树的枝桠间,消散得无声无息。
雾气渐渐散去,铅灰色的天空却始终没有放晴,寒风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温辞悠在墓碑前蹲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他索性顺着石碑滑坐下来,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石材,将整个上半身都靠了上去。
这座他亲手打造的私人墓园太过辽阔,辽阔到连风穿过樱花林的声音都带着回声,衬得他的身影愈发孤绝。从清晨到日暮,他就那样坐着,偶尔抬手抚摸墓碑上宋栀言的照片,更多的时候只是发呆,目光空洞地落在满地枯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高中时宋栀言提起淮淳曦时的怅然,是樱花宴上她眼里的遥远,是她走前最后一刻那双冰冷的手。
夕阳西下,余晖给光秃秃的樱花枝镀上一层惨淡的金红,墓园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温辞悠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缓缓伸出双臂,将那方冰冷的墓碑紧紧抱在怀里。
石碑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瞬间浸透了肌肤,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却抱得更紧了,脸颊贴在刻着宋栀言名字的地方,粗糙的石材磨得皮肤生疼,他却像是毫无知觉。
“栀言,”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空旷的墓园里轻轻回荡,“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就是在抱你了呀?”
他侧过头,鼻尖蹭了蹭冰冷的石碑,像是在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刺骨的凉。
“可是你为什么这么冰啊?”
他收紧双臂,力道大得像是要将石碑揉进骨血里,胸口紧紧贴着石材,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片冰凉,可无论他抱得多紧,石碑的温度始终没有一丝变化,反而冻得他心口都泛着疼。
“栀言,你怎么这么冰啊?”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石碑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又很快被寒风吹干,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极了他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
“我以前明明能捂热你的手的,”他哽咽着,肩膀剧烈地颤抖,“冬天你总说手冷,我把你的手揣进我大衣口袋里,很快就能捂得暖暖的……为什么现在,我好像捂不热你了?”
他将脸深深埋进手臂与石碑的缝隙里,呜咽声被厚重的大衣捂住,闷闷的,像受伤的兽在独自舔舐伤口。风卷着最后一丝余晖掠过墓园,樱花树的枝桠在暮色中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他就那样抱着冰冷的墓碑,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一遍又一遍地呢喃:“栀言,再热点好不好?我还能捂热你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与刺骨的寒冷。
夜色沉到最浓时,温辞悠才拖着僵硬的身躯离开私人墓园。黑色大衣上沾着枯叶与霜痕,指尖的冰凉仿佛渗进了骨血,连带着心口都坠着一块冷硬的冰。推开熟悉的家门,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处处都残留着宋栀言的气息——沙发上她没来得及叠的毛毯,茶几上她惯用的马克杯,书架第三层她爱看的诗集,仿佛她只是短暂离开,下一秒就会笑着从玄关探出头叫他“辞悠”。
他脱了大衣扔在沙发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径直走向书房。书架最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银色的U盘,外壳磨得有些发亮,是宋栀言生前常用的那个。这一年来,他无数次把它拿出来,插在电脑上翻看里面存着的合照——樱花树下的并肩,生日宴上的依偎,旅行途中的笑脸,每一张都被他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抚过屏幕上宋栀言的眉眼,像是能借此触摸到一点过往的温度。
今天,他像往常一样,将U盘插进电脑接口。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习惯性地点开存放照片的文件夹。熟悉的缩略图一张张排列着,他滑动鼠标,目光落在中间一张合照上——那是去年他生日当天,两人在窗边的合影,宋栀言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攥着几根气球线。他下意识地点开,却没像往常一样弹出照片,而是跳出了一个视频播放界面。
温辞悠愣了愣,指尖悬在鼠标上,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从未知道这U盘里还藏着视频,过去一年,他只当这些都是静态的照片,竟从未仔细看过文件格式。
视频缓冲的瞬间,他的呼吸都屏住了。下一秒,宋栀言的脸突然占满了整个屏幕,镜头离得极近,能清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双像盛着漫天星光的大眼睛,亮得惊人。她嘴角扬着极甜的笑意,梨涡浅浅陷在脸颊上,声音压得轻轻的,带着几分狡黠的雀跃:“今天是温辞悠的生日,我要给温辞悠一个特别大的惊喜——他好像来了,嘘!”
话音刚落,屏幕骤然一黑,显然是她用手捂住了镜头。
温辞悠看着那片漆黑,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极淡的笑,眼底却瞬间蓄满了泪水。他记得这一天,记得她当时突然跳出来吓他的模样,却从不知道,她在那之前,还偷偷录下了这段影像。
黑场只持续了几秒,镜头再次打开时,对准的是他自己。视频里的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手腕上戴着那块她送的生日手表,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处理工作,全然没察觉躲在衣柜里的宋栀言。
镜头后的宋栀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得意:“温辞悠,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一定会想不到,我当时就躲在这个柜子里!”
话音未落,视频里的宋栀言突然从衣柜里跳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大捆彩色气球。视频中的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抬手拍了拍胸口,无奈又宠溺地笑:“你吓死我了。”
“温辞悠,快跟我来!”宋栀言的声音带着雀跃,拉着他的手就往窗边跑。镜头晃动着,能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和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风铃。
到了窗边,她松开他的手,将那捆气球尽数放飞。彩色的气球争先恐后地往上飘,透过窗户飞向夜空。视频里的他皱了皱眉,带着几分不解:“这不是我的生日礼物吗?放走做什么?”
宋栀言转过身,对着镜头,也对着他,笑得格外灿烂,眼底的星光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对啊,你的生日礼物呀!我给你的生日礼物,是自由。你总说公司很忙,说你脱不开身,但我宋栀言希望你温辞悠,自由自在的,无忧无虑的,你就随着这个气球一起去飞吧。”
她的声音一遍遍在书房里回荡,带着独有的柔软与真诚。温辞悠趴在桌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砸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湿润的痕迹。他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以为那些鲜活的过往只会在回忆里褪色,可此刻,她的笑脸、她的声音、她的温度,都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他缓了许久,才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二个“照片”文件。
视频里依旧是宋栀言,背景是深秋的公园,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枯叶。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站在落叶堆里,笑得眉眼弯弯,然后张开双臂在原地转圈,裙摆扬起,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了几圈后,她蹲下身,捧着一大捧枯叶,猛地往天上一扬。金黄的枯叶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小的落叶雨,她仰着头,笑得开怀,手舞足蹈地蹦跳着,清脆的笑声透过屏幕传出来,感染得人也想跟着笑。
温辞悠看着视频里那个为了一片落叶就能开心许久的女孩,喉咙哽咽得厉害。他想起那时候,他还笑她幼稚,不明白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什么能让她开心成这样。可现在再看,那些细碎的、被他忽略的瞬间,都成了最珍贵的回忆。她的快乐那么纯粹,那么简单,却被他当时的忙碌与疏忽,错过了太多太多。
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着,宋栀言的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衬得四周愈发寂静。温辞悠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屏幕上她的笑脸,冰凉的玻璃触感,像极了墓园里那块捂不热的墓碑。
“栀言,”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原来你早就想给我自由了……可我不要自由,我只要你啊。”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屏幕上,照亮了宋栀言眼里的星光,也照亮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他就那样趴在桌前,看着视频里鲜活的她,直到晨光铺满整个房间,直到太阳渐渐升高,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会笑着对他说“生日快乐”的女孩。
晨光已经漫过书桌,将键盘上的泪痕晒得发白,可温辞悠的指尖依旧冰凉。他盯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落叶视频,宋栀言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却鬼使神差地,挪动鼠标点开了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照片”文件。
视频加载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画面亮起时,没有预想中的笑脸与雀跃,只有一片素净的白墙,和穿着蓝白色病号服的宋栀言。她的头发披在肩头,乌黑得发亮,带着自然的微卷,垂落在单薄的肩头,衬得那身宽大的病号服愈发空旷。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蒙着一层水雾的星星,带着易碎的、破碎的美感。
温辞悠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瞬间停滞,指尖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视频里的宋栀言对着镜头,嘴角努力牵起一抹笑,可那笑意却怎么也抵不住眼底的疲惫与落寞,连梨涡都浅得快要看不见。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可惜啊,我得了胃癌,活不了多久了。”
“胃癌”两个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温辞悠的心脏,让他瞬间喘不过气。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宋栀言抬手,轻轻拂了拂额前的碎发,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却依旧笑着:“我还想去做很多很多事呢,想去看海边的日出,想去爬最高的山,想去吃巷口那家没来得及尝的火锅……想和温辞悠一起,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和其他的朋友们,把没做过的事都做一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带着浓浓的不舍:“可是我生病了,真的要死了。我好舍不得这个世界啊……”
“温辞悠,”她忽然抬起头,眼睛直直地望着镜头,像是穿透了屏幕,望进了他的眼底,“当你看到这段录像的时候,我一定已经死了吧?那你也不要难过,我提前告诉你,千万不许哭。”
“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真诚的笑,那是属于宋栀言独有的、干净又温暖的笑,“高三那年,你转到我们学校,和我做了同桌。是你主动找我聊天,主动拉着我一起吃饭,让我成为你的朋友。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开朗,很活泼,像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整个高三。”
温辞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教室,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桌上,她低着头写作业,他故意戳了戳她的胳膊,问她借半块橡皮;想起她被难题困住时皱起的眉头,他偷偷把解题步骤写在纸条上,塞到她手里;想起放学路上,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他笑着听着,心里满是欢喜。
“虽然你长得很像淮淳曦,”宋栀言的声音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像是在强调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但是我一直想告诉你,你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他的替身,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温辞悠的脑海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淮淳曦的影子,是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她用来安放无处寄托的暗恋的容器。可直到此刻,直到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着镜头说出这句话,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些他以为的“念念不忘”,那些他耿耿于怀的“替身”身份,原来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视频里的宋栀言抬手擦了擦眼角,像是怕眼泪掉下来,又迅速放下手,努力挤出笑容:“我走后,我知道你爱我。可是温辞悠,你要爱别人好不好?以后会有人像我一样陪着你,会有人像我一样爱你,你会遇见更优秀、更健康的人,不会再像我宋栀言这样,给你留下这么多遗憾。”
“答应我,幸福下去好吗?”她的声音带着恳求,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不要活在我的阴霾里,不要为我难过太久,否则我在那边会不安心,会有愧疚的。”
最后,她对着镜头,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浓浓的不舍:“最后,爱你,温辞悠,我最好的朋友。”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屏幕定格在她苍白却依旧带着笑意的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还在静静地望着他。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温辞悠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混合着窗外的鸟鸣,显得格外凄厉。他趴在桌面上,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指节用力到发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源源不断地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宋栀言的笑脸。
“骗子……”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说从来没把我当替身……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瞒着我生病?”
“我不要爱别人……我只要你啊宋栀言!”
“你让我幸福,可没有你,我怎么幸福啊?”
他一遍遍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兽,在空旷的房间里独自舔舐着血淋淋的伤口。晨光刺眼,照亮了他脸上的绝望,也照亮了屏幕上那个永远停留在病榻上的、带着破碎美感的女孩。
这个视频,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剖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伤口。他emo了很久很久,从清晨到日暮,从日出到月升,就那样趴在桌前,盯着定格的屏幕,一遍遍地回想她的话,回想那些被他忽略的、珍贵的过往。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替身。原来,她也爱过他。原来,她的离开,不是不爱,而是太爱,太舍不得。
可这份迟到的真相,来得太晚,太晚了。晚到他只能对着一段冰冷的视频,诉说着无尽的思念与悔恨。晚到他再也没有机会,告诉她,他也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过任何人,她就是宋栀言,是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想要共度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