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熹照

春节的余韵还沾在窗棂的红纸上，没等彻底褪尽，开学的钟声响得猝不及防。料峭的风里终于掺了点暖意，阳光透过云层时，能在操场的草皮上晒出片浅浅的热，融了残雪，露出点潮湿的绿。

谢美妤把最后一本《乐理进阶》塞进背包，拉链“咔嗒”扣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书脊里藏着的晨露。她走出房门时，谢铭扬已坐在黑色轿车里，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仪表盘上的时间指向六点四十五分，一分不差。白倩佳站在门廊下，米白色风衣被风掀起一角，目光像量尺般扫过女儿的书包带——没歪，衣领——挺直，才开口，声音里裹着惯有的冷静，尾音却比平时软了些：“周教授的课别迟到，晚自习结束让司机来接，不用等你爸。”

谢美妤回头时，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影，唇角极轻地弯了下，像冰面裂开道细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知道了。”车门关上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带着点金属的冷意。白倩佳望着车尾灯拐过街角，直到那点红光彻底融进晨雾，才转身进屋，指尖在玄关的钢琴漆鞋柜上划了下，留下道浅痕——这孩子的背还是没挺到她当年练琴时的弧度，差了那么一丝丝。

车内的寂静比窗外的风更沉。谢美妤捏着手机，屏幕暗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磕碰——是上周练琴太急，转身时撞在琴凳角上磕的，月牙形的凹痕，像道没愈合的伤口。她侧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掠过，像琴谱上潦草的连线，被风一吹就晃。谢铭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三次，第三次时，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怕惊扰了什么：“高二分班表我看了，文科实验班进度快，你那些整理的笔记到时候……”

“停在这里吧。”谢美妤打断他，目光落在前方五十米处的公交站牌，那里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前面堵车，我走过去。”

谢铭扬踩了刹车，轮胎碾过化雪的路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看着女儿拿起书包的背影，喉间动了动，想说“离校门还有段路”，却只化作一句：“钢琴考级的事……”

“沈教授会盯着的。”谢美妤关车门时，特意留了道缝，声音清清淡淡飘进来，像雪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爸，你也别总熬夜看报表，妈说你血压又高了。”

车门彻底合上，隔绝了车内的暖气。谢美妤往学校走，白鞋踩在化雪后的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溅起的水珠落在裤脚，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阮皓璃的消息，带着一串跳跃的表情：【美妤，我提早就来了，还给你带了酸奶，你喜欢的口味，快来！】

她指尖敲了个“好”，屏幕上跳出班级群的新消息，是班长凌晨发的分班表。谢美妤放大图片，手指在“2班”栏划过自己的名字，笔尖般的小字，像她写在琴谱上的批注。再往下扫，3班、4班……直到“7班的物理实验班”栏里，才看到“穆喜言”三个字，隔着几行距离，像乐谱里隔着休止符的两个音符，各自落在不同的小节。她指尖顿了半秒，锁屏时，阳光刚好落在手机背面，映出片细碎的光斑，像他画里常有的那种。

校门口的喧闹像潮水般涌来。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挤挤攘攘，卖煎饼的小摊飘出葱花香气，值日生举着“禁止携带零食”的牌子在门口张望。谢美妤下意识往右侧的老榕树靠，避开打闹的人群，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像给自己筑起道无形的墙。

树影里站着个穿校服的男生。红黑白的配色被同学们吐槽像“番茄炒鸡蛋拌芝麻”，他却穿出了清爽，袖口规规矩矩地卷到小臂，露出点白皙的手腕。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着，嘴角抿着点笑意，像藏了颗没化的糖，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暖了些。

是穆喜言。

他忽然抬头，目光像被阳光牵引着，精准地撞过来。看清是她时，他像被烫了下，眼睛亮得惊人，却很快收敛了神色，只是抬手轻轻挥了挥，动作克制，校服袖子滑下来又被他悄悄卷回去：“谢同学，早。”

谢美妤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他半臂远的地方，书包带在肩上轻轻晃了晃：“早。”

“没想到这么巧。”穆喜言把手机揣回口袋，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身体很自然地微微侧着，刻意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门口太挤了，要不我们等会再进去？”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身前的地面，没敢抬眼，怕自己的注视会让她不自在。

“嗯，好。”谢美妤靠在树干上，重新点亮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滑动，没接话。晨光落在她侧脸，把下颌线描得很清瘦，像幅留白过多的水墨画。

风卷着片枯叶飘过脚边，穆喜言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两人中间的位置。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怕被风刮跑：“假期……练琴了吗？”

“嗯，每天四小时。”谢美妤抬头时，目光与他错开，落在远处的教学楼，“沈教授盯得紧。”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句，“你呢？画画了？”

“画了些烟火。”穆喜言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像隔着层薄纱，“除夕那晚拍的照片，对着画了几张，还没上色。”他没说“画完给你看”，只是客观陈述，像在汇报一件寻常事，其实更主要是怕唐突。

两人没再说话，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拼出晃动的光斑，像谁撒了把碎金。谢美妤数着光斑的数量，一、二、三……直到数到二十七，穆喜言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分班表……你看了吗？”

“看了。”谢美妤的目光还停留在光斑上，“我在2班。”

“我在7班。”穆喜言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别人的事，“就在隔壁楼，三楼，和你们班应该不远。”

“嗯，不远。”谢美妤应着，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像琴键上突然空了个音。明明是隔着两个楼梯口的距离，他说出那句不远后自己也跟着说了不远。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疏了些，值日生开始收起“禁止携带零食”的牌子。穆喜言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七点零三分，他指尖在表盘上轻轻敲了敲：“可以走了，再晚点要被值周生记名字了。”

并肩往教学楼走时，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抱着篮球疯跑过去，带起阵风，卷着片废纸往谢美妤这边飘。穆喜言脚步顿了顿，没往前靠，只是提醒了句：“小心。”声音平静，但听得出是一丝关切。

谢美妤“嗯”了一声，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了那片废纸。目光无意间扫过教学楼前的台阶，忽然定住——阮皓璃正背着奶黄色书包，朝这边挥手，马尾辫轻轻甩着。

“我朋友在那边。”谢美妤停下脚步，指了指台阶上的阮皓璃，语气比刚才淡了些，像在宣告一段短暂同行的结束。

穆喜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立刻明白了什么，往后退了半步，拉开更清晰的距离：“那我先走了，谢同学。”

“嗯，再见。”谢美妤点头，转身往台阶走去，脚步轻快了些，却没回头。

穆喜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到阮皓璃身边，被那个女生挽住胳膊，两人说了句什么，谢美妤的侧脸露出点浅淡的笑意，比刚才对着他时生动了些。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右侧的楼梯口走，指尖在书包带上轻轻捏了捏，心里像被晨光晒得有点暖，又有点空。

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阮皓璃拽着谢美妤的胳膊晃了晃：“刚才那个是7班的穆喜言吧？我在分班表上看到他了！你们俩一起走过来的？”阮皓璃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酸奶递了过去。

谢美妤接过她手里的酸奶，声音清清淡淡的：“碰巧遇上了。”她指尖触到酸奶的杯壁时，忽然想起刚才穆喜言说话时，刻意避开的目光，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原来他和自己一样，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风从走廊里穿过去，带着操场的草香，像谁在耳边轻轻哼着段没写完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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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