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深秋,北京。
藏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包厢,门一推开,暖黄的灯光先扑了出来。安燃走在前面,脚步轻,穿着宽松的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素颜干净,整个人像一阵温柔的风。
“安燃来啦!快坐快坐!”何老师一看见她,立刻抬手招呼,指的是自己右手边、挨着魏大勋的那个空位。
包厢里人不多,就何老师、撒老师,还有两个节目组的编导,氛围松弛得像朋友在家吃饭。
安燃笑着点头,走过去刚要坐下,身侧的魏大勋已经先一步起身,顺手替她把椅子往桌子方向拉了拉,动作自然到像是做过千百遍。
“坐这儿,离风口远。”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
安燃轻声道谢:“谢谢大勋哥。”
她一坐下,魏大勋就把桌上早已倒好的那杯温水,轻轻推到她面前——温度刚好不烫口,是她惯用的右手边,杯柄朝向她伸手的方向。
全是习惯。
安燃指尖碰到杯壁,心头莫名一沉。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爱喝温水、不爱烫口,可魏大勋像是天生知道。
菜品很快上桌。
第一道是麻辣小龙虾,红油亮得诱人,撒老师当场就兴奋了:“来来来,开整!”
众人都动了筷子,只有安燃握着筷子,手停在半空,没往辣菜那边伸。
她口味清淡,从小不吃辣,肠胃也经不起折腾,这个习惯,从童年到现在,从未变过。
魏大勋看得清清楚楚,没说话,只是趁着众人谈笑的间隙,指尖轻轻转动转盘——
一盘清炒嫩南瓜、一碗无盐清炖山药排骨汤、一碟蒸马蹄,依次被他稳稳转到安燃面前。
全是她爱吃的。
全是她从小吃到大的。
安燃夹起一块马蹄,放进嘴里,味道还是熟悉的清甜,心头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语气平平,却带着明显的试探。
魏大勋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掩饰,语气装得随意:“啊?……看你平时挺清淡的嘛,拍年代戏护嗓子,也不适合吃辣的,就顺手给你转过来了。”
他说得轻松,可指尖微微绷紧,是在试探她有没有起疑。
安燃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干净,带着一点无辜,看上去就像一个再体贴不过的新朋友。
可那股刻进骨子里的熟稔,不是装的。
安燃没拆穿,只是轻轻弯了弯眼:“挺巧的。”
魏大勋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期待她继续追问。
这时,何老师端起酒杯,笑呵呵地看了看魏大勋,又看了看安燃,眼神里那点了然快要溢出来:“我说大勋啊,你这也太细心了吧?安燃刚来,你就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她爱吃什么都知道,厉害啊。”
话听着像夸奖,其实是撮合。
魏大勋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只觉得是在夸他照顾人,于是摆摆手,笑得阳光:“嗨,顺手而已,大家都是朋友。”
他一点没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手”了。
顺手到让何老师更觉得不对劲了。
撒老师在一旁起哄:“什么顺手啊,我看你是对安燃特别上心吧?比照顾我们都用心。”
魏大勋眉头一皱,一脸不解:“啊?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她拍年代戏辛苦,应该多照顾点。”
他说得特别认真,特别坦荡。
安燃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真的完全没察觉。
何老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嘴上说不喜欢,行动却诚实得要命。
席间继续聊着。
有人提起安燃拍年代戏的辛苦,说外景风大、早起晚归,她只是笑笑:“还好,挺踏实的。”
魏大勋立刻接话,关心得自然而然:“外景冷,你围巾手套带了吗?护膝要记得戴,别冻着。”
安燃点头:“带了。”
“那就好,别为了好看不穿保暖,冻坏了嗓子你损失多大。”他语气带点小责备,却全是真心实意的心疼。
何老师侧头,直直看着魏大勋:“你这么懂她,平时没少观察吧?”
魏大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何老师是在调侃,赶紧解释:“何老师,真没有,我就是……她工作强度大,我随口留意了一下。”
他一脸无辜,像个被误会的老实人。
安燃垂眸吃饭,嘴角却轻轻抿了一下。
他的“留意”,可不是随口。
服务员端着热汤从安燃身后经过,差点晃到她,魏大勋下意识伸手,轻轻挡在她背后,将汤碗稳稳扶住。
动作一气呵成。
服务员撤走后,他才慢慢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燃轻声:“谢谢你。”
魏大勋笑得阳光:“小事。”
何老师看得摇头,心里给魏大勋贴了个标签:嘴硬,心动,却以为自己是在当哥哥。
饭局进行到后半段,有人说起冬天要拍夜戏,安燃轻轻皱了皱眉,说怕自己体力扛不住。
魏大勋立刻接话:“要是拍夜戏太冷,跟我说,我那儿有保暖的外套,你拿去穿。”
“你那件很贵的,我不要。”安燃随口拒绝。
“嗨,什么贵不贵的,你穿就行。”他说得毫不在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句话里的宠溺。
何老师差点当场笑出来。
这哪是哥哥啊,这分明是男朋友才会说的话。
撒老师趁机打趣:“我说魏大勋,你这是把人当妹妹宠,还是当女朋友宠啊?”
魏大勋被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迅速反驳:“啊?撒老师你别开玩笑,我就是觉得她辛苦,照顾一下。”
他急得耳根都红了。
安燃低头,轻轻笑了。
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误会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当“哥哥”,是在纯粹照顾。
可她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这不是初次认识的人该有的熟稔。
这是记忆。
是两辈子,都没有改变的熟悉。
安燃轻轻放下筷子,淡淡开口:“其实,我口味跟小时候很像,没怎么变。”
这句话,是给魏大勋的试探。
魏大勋心头一跳。
她在暗示吗?
他立刻装作没事人,笑:“女孩子口味都差不多,你喜欢清淡很正常。”
“我小时候也不爱吃葱姜蒜。”安燃又补了一句。
魏大勋手心微微出汗。
她在提细节。
他只能顺着演:“哦?那你现在也不吃?”
“不吃。”安燃轻轻点头,“尤其是葱,闻见就难受。”
魏大勋喉结动了动。
这是她从小就有的毛病,连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他下意识说:“那以后吃饭我都帮你挑出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何老师在对面,轻轻咳了一声,眼里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安燃抬眼看他,眼神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大勋哥,你好像……很懂我。”
这不是疑问。
这是提醒。
魏大勋完全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她是在调侃,连忙解释:“安燃,我真就是……偶然记住的,你别多想。”
他急得像个被误会的少年。
何老师在一旁看戏,心里给魏大勋又加了一笔:
解释越多,越喜欢。
饭局散场时,众人起身。
安燃走到门口,晚风一吹,她轻轻拢了拢衣领。
魏大勋站在她旁边,下意识把自己的外套往她那边轻轻递了一点,又收回来——怕太主动。
他想了想,还是说:“晚上风凉,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
“嗯。”安燃点头,“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燃眼里有疑惑、有试探、有熟悉。
魏大勋眼里有紧张、有照顾、有一丝不敢说的期待。
何老师站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
等安燃上车离开后,何老师拍了拍魏大勋的肩膀:“小子,别装了,你喜欢她,大家都看出来了。”
魏大勋一愣,随即摆手,语气急得要命:“何老师,你别瞎说,我真就是当妹妹照顾!”
“是吗?”何老师挑眉。
“当然!”魏大勋认真点头,“她跟我妹妹一样,我就是想让她好好的。”
他说得无比真诚。
何老师叹了口气:“你啊,嘴硬得很。”
魏大勋完全没懂。
他真的没觉得,自己对安燃的照顾,有什么特别。
在他心里——
她是前世那个,被他从小照顾到大的妹妹。
这一世,他只是顺着本能,把她护好而已。
可他不知道,在旁人眼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在追她。
而安燃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拉开,心里的疑问乱成一团。
魏大勋的熟稔。
他的细节。
他的照顾。
他那种“像哥哥又不像”的笨拙与真诚。
她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