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清晨,风忽然变了一点点,不再裹着湿热的潮气,变得干净爽利,有了一丝凉意。林清砚推开窗,藕荷色的帘子被风吹起来,贴着窗框鼓了一瞬,又缓缓落下去。
“立秋了。”张婆婆在廊下晾衣裳,把湿衣裳抖开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轻快,“往后早晚就凉了。”
沈砚之蹲在豆角架下,把那根留种的头茬豆角摘了下来。它已经长到一拃半长,皮薄而韧,透出里头鼓鼓的籽粒轮廓,沉甸甸地垂着。他拿剪子剪断藤蔓,把豆角捧在掌心里端详了一下,豆荚泛着淡淡的黄白色,底端微微干裂,露出几颗饱满的豆子。
“种留好了。”他站起来,把那根豆角递给张婆婆。老人家接过去捏了捏,满意地点点头:“晒干,剥出籽来,明年立春前后泡上。”她把豆角小心地放进窗台上一个小竹匾里,“这是咱自家地里养出来的种。往后年年种,根就扎在这儿了。”
林清砚看着那根被放进竹匾的豆角,阳光正好照在它干黄的豆荚上,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起立春那天种下豆角种子时,它们还只是泡在青花碗里的一颗颗小粒,如今已是满满一架子豆角和一根留了种的豆荚——一个轮回就这么走完了。
菜畦里的豆角藤开始泛黄,叶子边缘卷起了枯边,但藤上还挂着最后一茬豆角,比盛夏时短了些,却更紧实。茄子也结了最后一拨,深紫色的皮在初秋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林清砚拎着篮子摘了一筐,茄子蒂上还沾着露水,凉丝丝的。辣椒红了,一簇一簇地从绿叶间冒出来,红得鲜亮抢眼。她把红辣椒单独放了一堆,预备晒干了串起来挂廊下。
傍晚沈砚之在南坡掰了十几个玉米回来,一个一个剥了绿皮。玉米须是深褐色的,玉米粒黄澄澄地挤在一起,饱满整齐,他伸手掐了一粒塞进嘴里尝了尝,点点头:“甜。就是还得等两天再熟透,再等两天正好。”
“你天天去南坡看玉米。”林清砚接过他手里的玉米,“都看了多少回了?”
“从它冒须那天就开始看了。”他理直气壮,“自己种出来的,看一眼少一眼。”
她把玉米放在灶台上,又转身去收拾摘回来的茄子和辣椒。张婆婆在灶前烧水,准备焯茄子晒茄干,锅里的水汽升起来,混着初秋的空气,比暑天清爽多了。
夜里三个人在院里吃饭,饭桌摆在那架已经开始枯黄的豆角藤旁边。最后几根豆角炒了一盘,和肉片同炒,带着一丝秋凉的回甘。玉米煮了两根,甜得很。张婆婆掰下半根递给林清砚:“尝尝,南坡头一茬玉米,你俩种的。”
林清砚接过玉米咬了一口。玉米粒在齿间爆开,汁水清甜,带着新粮特有的鲜嫩。这是立春翻地、谷雨下种、入夏除草、大暑浇水——一步一步养出来的味道。她嚼着嚼着,觉得这口玉米比集上买的好吃太多,大概是因为从翻土那一刻起,这甜就一点一点地攒进了每一粒玉米里。
“好吃。”她说。
沈砚之咬了自己那根,没说话,但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弯着。月光从豆角藤的枯叶间漏下来,在饭桌上洒了一片碎银。
吃完了饭,张婆婆坐在廊下剥豆角种,把那根干透的豆角荚轻轻一掰,褐色的豆子滚进手心里,一颗、两颗、三颗……一共七颗。饱满圆润,表皮泛着浅浅的褐色花纹。
“七颗,”老人家把手心摊开给林清砚看,“明年种下去,能出一架。”
林清砚轻轻拈了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豆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像是把这一整个夏天都收进了这一小粒里头。她把手心里的那颗种豆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回张婆婆手心里。
夜深了,林清砚还坐在院里没动。立秋的夜空比暑天高了许多,星星也亮了些。院角那架豆角藤被夜风拂过,叶片沙沙地响——那声响不再是盛夏时被风压着喘不过气来的疲乏,而是干爽透亮的,像是秋天给自己打的第一个拍子。
院墙根下那两棵香椿树,经历了移栽和整整一个夏天的生长,叶片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主干也粗了一圈。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是温的,带着白天攒下的余热,正在夜里一点一点散进秋凉里。
她把手收回来,也往屋里走了。立在窗台上的小竹匾里,那七颗豆角种安静地躺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褐色光泽,像七颗沉实的音符,等着来年春天落进土里。1
蹲蹲,想看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