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财神爷生日,村里又响了一阵爆竹。但沈家灶台上不烧香不供果,张婆婆揉着一团雪白的面,说是趁年节把正月十五的汤圆先试一锅。“头回做,馅儿调淡了还能改。”她捏了一小撮黑芝麻搁进石臼里,示意林清砚来捣。
林清砚接过杵,一下一下地捣,芝麻的香气慢慢溢出来,混着猪油和糖的气息,甜得粘稠。张婆婆和好了糯米粉,揪成小剂子,教她把芝麻馅包进去,搓成圆溜溜的球。第一个她搓得扁了些,第二个就圆了,到了第三个已经顺手,她托着那颗白生生的汤圆在灯下转了一圈,糯米粉薄薄地覆在表皮上,像一颗小月亮。
“今儿初五,捏汤圆是不是早了点?”沈砚之蹲在灶前烧水,明知故问。
张婆婆头也不抬:“试锅。包得好呢,十五那天多做一些送人;包不好呢,今儿晚上就都煮了,省得到时候丢人。”老人家说着把林清砚搓好的那颗拿起来端详了一下,“嗯,这个好,留着十五煮——这颗你俩自己吃。”
沈砚之就从灶前探过身来看那颗汤圆,忽然伸手在碗沿上蘸了点糯米粉,趁林清砚低头搓第二颗,飞快地点在她鼻尖上。白粉沾在鼻尖,像落了一小片雪。林清砚愣住了,抬头看见他缩回去蹲好,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坦然表情。
“沈砚之。”她慢慢叫了他全名。
“嗯?锅开了,我添柴。”
她没追打。她只是把手里搓了一半的汤圆放下,伸手蘸了碗里剩下的芝麻馅——黏糊糊的黑糖糊——趁他低头添柴那一下,轻轻点在他额头上。沈砚之额心多了一颗黑痣似的,芝麻香幽幽地飘着。
两人隔着灶火对视了一息。
张婆婆在最恰当的时候叹了口气,端起那盘搓好的汤圆起身:“我进去炒个糖色。你俩把脸上的东西擦干净再进堂屋吃饭。”老太太迈着稳当的步子走进里间,门帘一落,把灶间留给了两个人。
沈砚之蹲在灶前,额上那点芝麻馅还没擦。火光映着他,整个人被笼进暖融融的光晕里,他看着林清砚,忽然说:“你这样好看。”
“鼻子上沾面粉好看?”
“就那一点白,像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刚好落你鼻尖上。”他抬手,拇指轻轻蹭掉她鼻尖的粉,指腹粗粝,动作却极慢,蹭了两下才收回手,把拇指上沾的那点粉舔了舔,“甜的。”
林清砚耳朵尖红了。她蹲下身,也伸手把他额上那点芝麻馅擦了,指肚上沾了黏稠的黑糖,没犹豫,也放进嘴里抿了一下:“你的也是甜的。”
灶膛里的火噼啪跳了一声。两人蹲在一处,离得很近,火光把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两团黑影靠在一起,像从中间慢慢融成了一团。门外又响了一阵零星的爆竹,但灶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火轻细的燃烧声和他们交错平缓的呼吸。
“清砚,”沈砚之的声音低下来,“你嫁过来那天下雪。我站在院门口接你,你从驴车上下来的时候,棉鞋上沾了泥。我当时就想——往后这双鞋上的泥,我来刷。”
“就这?”
“就这?”他急了,“这还不够?我活了二十年,头一回想给人刷鞋。”
林清砚笑出了声。她伸手把他额上那块没擦净的芝麻印又抹了一下,这回没放嘴里,而是抹回他自己的嘴唇上:“那你尝尝,这叫什么?”
沈砚之舔了舔嘴角的黑糖:“叫……来年甜。”
“来年甜。”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你自己起的名字?”
“临时想的。”他的声音又低了些,“就是——今年甜完了还有明年,明年甜完了还有后年。咱俩的日子,叫来年甜。”
林清砚没说话。她往前挪了半步,把额头靠在他肩上。棉袄的布面粗粗的,带着灶火的余温和他身上淡淡的草木灰气息。她靠了一会儿,听见他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比灶火还热。
“沈砚之。”
“嗯?”
“汤圆煮好了,咱俩吃一碗。分着吃。”
“好。”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分着吃,你来年甜我也来年甜。”
门外张婆婆端着一碗炒好的糖色路过灶间门帘,脚步顿了顿,又轻手轻脚退了回去。那碗糖色暂且搁在窗台上晾着,老太太站在廊下看天——初五的夜空清澈,星子密密匝匝,院子里鸡窝上那个“喜多一点”的喜字在月光下微微泛白。
她听了一会儿灶间里低低的笑声,转身把糖色端回厨房,往锅里添了一瓢水。今晚的汤圆多煮几个吧,她想。年轻人嘛,糖馅儿包多了,总得有个地方漏出来。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沈砚之从水缸边摸了一小块冰糖,掰成两半,塞了一半进林清砚嘴里。冰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不黏不腻,清甜清甜的,像这个正月初五的晚上——没有鞭炮没有客,只有两个人蹲在灶台前,分一颗糖,等一锅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