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纸钱的灰烬在碑前打了个旋,又被风推得四散开来,落在林清砚的布鞋上。她蹲下身,把一束刚从路边采来的野菊轻轻放在冰冷的石碑前,花瓣上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暮色里泛着点微光。碑上的名字被风雨冲刷得有些模糊,边角的刻痕里积着薄薄一层尘土,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眼神依旧温和,像极了当年教她辨认草药时的模样。
“师父,我来看您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指尖轻轻抚过碑上的刻字,粗糙的石面磨得指腹微微发麻,恍惚间仿佛又触到了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当年就是这双手,握着她的小手,在药圃里指点哪株是薄荷,哪株是紫苏,指甲缝里总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气息。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砚之提着个布包站在不远处的柏树下,没有靠近。包里是他早上特意绕去老街买的桂花糕,油纸包着,还透着淡淡的甜香。老人在世时最爱的点心,总说甜里带点苦,像极了日子的味道。
林清砚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块用油纸包好的糕,小心翼翼地掰碎了撒在碑前的草丛里。“您总说桂花糕甜得发腻,可每次我带回来,您都偷偷躲在药柜后面吃掉大半个。”她弯着眉眼笑了笑,眼眶却有点热,抬手揉了揉眼角,“今年的桂花特别香,前几天路过巷口的桂花树,我摘了一小枝插在瓶里,屋里香了好几天呢,您闻见了吗?”
风里果然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过来,像是老人在回应。她仿佛又看见老人坐在药铺的竹椅上,手里拿着本线装的药书,阳光透过格子窗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明明灭灭。她蹲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看他用毛笔尖圈出一味味草药的名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圈,他说:“清砚啊,认药得用心,它们跟人一样,有脾气,有性子,你对它上心,它才肯帮你治病。”
“师父,我现在也能认出好多草药了。”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从前那样跟老人汇报近况,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碑座上的青苔,“上次在山里遇见株七叶一枝花,长在石头缝里,红通通的果子挂在顶上,跟您教我的图上画的一模一样。我没敢挖,您说过野生的得留着,让它们自己长。”
沈砚之远远站着,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融进碑石的阴影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没开封的纸钱,指节泛白,却没有上前打扰——他知道,有些话,她得单独跟老人说,就像小时候她总躲在药柜后面,偷偷跟老人讲学校里的趣事一样。
暮色漫上来的时候,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第一盏灯,昏黄的光透过树影晃悠悠飘过来。林清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又轻轻拍了拍碑石,像是在跟老人告别:“师父,我走了,过阵子再来看您。下次带您爱吃的绿豆糕,上次沈砚之买的那家,您肯定喜欢。”
转身时,沈砚之快步迎上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布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暖烘烘地裹住了晚风带来的凉意。“冷了吧?”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传来稳稳的暖意,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发抖。
林清砚摇摇头,抬头看见他眼里盛着的心疼,忽然笑了,伸手牵住他的手往山下走:“师父肯定在夸你呢。”
“夸我什么?”沈砚之配合地放慢脚步,任由她拉着,另一只手不忘拎起她放在地上的布袋,里面还剩着半袋没撒完的野菊。
“夸你会照顾人啊。”她踩着满地碎金似的夕阳,脚步轻快了些,“就像当年他照顾我一样。”
下山的路渐渐暗下来,风卷着她的头发蹭过脸颊,有点痒。沈砚之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偶尔低头看她被石子绊到的脚步,总会及时扶一把。远处的村庄亮起成片的灯火,像老人当年在药铺窗口点起的那盏油灯,明明灭灭间,照亮着脚下蜿蜒的路,也暖着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