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托人查旧案的消息还没传来，知春堂却先迎来了一位官差。
来人穿着皂色公服，手里拿着一张纸，进门便问：“哪位是林清砚姑娘？”
林清砚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我便是。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官差把手里的纸展开，是一张告示，上面用朱笔圈着几个字，末尾盖着县衙的印。“姑娘可认得这字迹？”他指着告示左下角一行小字，“前几日城门口贴的寻医告示，有人在下面添了几笔，说城东张大户的顽疾可用‘牵机引’之法缓解，结果真管用了。县太爷让查查是谁写的。”
林清砚看向那行小字，笔尖清瘦，转折处带着点刻意藏起的圆润，正是她的笔迹。那日路过城门，见告示上描述的症状与师父曾治过的一例相似，一时忍不住，便借了旁人的笔添了几句，想着或许能帮上忙，竟忘了遮掩笔迹。
“这……”她正不知如何应答，官差却忽然“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姑娘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泛黄的药方，边角磨损，上面的字迹与告示上的小字如出一辙，只是更为舒展些。“三年前，南边巡抚衙门曾张贴过缉拿文书，说有个叫‘青砚’的女医，涉嫌协助罪臣潜逃，文书上附了她开的方子，就是这个笔迹。”官差盯着林清砚，眼神锐利起来，“林姑娘，你这字迹，倒是和那位‘青砚’姑娘像得很啊。”
沈砚之恰好此时进来，闻言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走到林清砚身侧。
林清砚握着柜台边缘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她以为改了名字，换了地方，刻意藏起行医的痕迹，就能把“青砚”这个身份彻底埋葬，却没想过，一笔一划写下的字迹，竟成了最藏不住的破绽。
“官爷说笑了，”她定了定神，尽量让声音平稳，“天下相似的字迹多了去了，我不过是个寻常药铺的掌柜，哪敢和什么‘青砚’扯上关系。”
官差却不依不饶，把药方往柜台上一放：“寻常药铺掌柜，能写出‘牵机引’这种古法？这法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失传了，据说只有当年太医院的苏老先生会用。而那位‘青砚’，传闻正是苏老先生的关门弟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清砚耳边炸开。
苏老先生正是她的师父。当年师父被诬陷后，太医院的典籍全被封存，“牵机引”的法子更是被列为禁术，她也是偶然在师父的手稿里见过，才敢在告示上写下。这官差竟连这层渊源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林清砚一时语塞，过往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师父在狱中含冤而逝的模样，师门被查封时的火光，一一在眼前闪过。
“官爷，”沈砚之上前一步，挡在林清砚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官差，“笔迹相似不能当证据。至于‘牵机引’，我曾在一本旧医书上见过，清砚许是偶然习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书页泛黄，里面果然夹着一页关于“牵机引”的记载，字迹与林清砚的截然不同。
官差皱了皱眉，拿起书翻了翻，又看了看林清砚，见她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倔强，倒不像作伪的样子。“县太爷只是想问问情况，既然林姑娘说不是，那我回去回话便是。”他收起药方和告示，转身往外走，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姑娘若真会这法子，还望能多为百姓着想。”
官差走后，药铺里一片寂静。
林清砚看着沈砚之手里的旧医书，那明显是临时找来的，书页上的折痕还是新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沙哑：“你早就知道了？”
沈砚之把书合上，放回怀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点头：“上次老先生说起‘醒神草’，我便猜到你或许不只是寻常药铺掌柜。后来你说师父被诬陷，我便托人查了苏老先生的事，知道他最擅长‘牵机引’。”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没告诉你，是怕你多心。”
林清砚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却不知早已在他面前暴露了踪迹。可这份被看穿的难堪里，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暖意——他知道了她的过往，知道了她的身份，却没有丝毫疏远，反而处处维护。
“其实……”她抹了把眼泪，抬头看向沈砚之，眼神里带着释然，“我确实是苏老先生的弟子，青砚是我的字。”
这一次，她没有再遮掩。
沈砚之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我知道。”
两句话，卸下了千斤重担。药铺里的药香似乎更浓了些，混着窗外吹来的风，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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