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做出后的第三天，现实的问题开始具体地、一件件地堆到面前。

青峰坐在美纪房间的地板上——这是她第一次允许他进来这么久——面前摊着三张球队的详细资料。美纪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同时打开着列车时刻表查询网站、租房信息页面，还有一份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

“大阪的公寓，”美纪盯着屏幕，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球队提供的宿舍是双人间，但你肯定住不惯。单独租房的话，距离训练基地三公里内的一人居公寓，月租平均八万日元。”

青峰正看着某支球队的训练日程表，闻言抬起头：“八万？”

“不含水电瓦斯。”美纪补充，“而且需要两个月押金，一个月礼金，还有中介费。”

青峰抓了抓头发，发出烦躁的声音。他从来不考虑这些，钱的事情总是有父母解决，或者够用就行。

“东京这边，”美纪切换到另一个页面，“学校宿舍已经申请完了。我在看杉并区这边的公寓，到东大通学四十分钟，月租六万五。”

她顿了顿：“但房间只有十二叠。”

青峰想象了一下十二叠的大小，大概……能放下他的床和衣柜，然后就满了。

窗外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房间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美纪偶尔敲击键盘的声音。

青峰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外面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破碎成一片片。

“喂，”他背对着她说，“如果……”

“如果什么？”美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峰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有点陌生：“如果我觉得……太麻烦了。”

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键盘声停了。

过了几秒，美纪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就别做。”

青峰转过身。美纪已经转过来看着他，手还搭在键盘上，脸上的表情很淡。

“没有人逼你。”她说，“去最好的球队，住免费的宿舍，专心打球。这是最简单的选择。”

她的目光很直，直白到让人不舒服。

“那你呢？”青峰问。

“我？”美纪微微偏头，“我去东大，住十二叠的公寓，每周在实验室待六十个小时。这也是最简单的选择。”

她说“简单”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

青峰走回地板上坐下，拿起一张球队的宣传册。彩页印得很精致，穿着球衣的球员在聚光灯下跳跃，观众席座无虚席。翻到背面，是小字印刷的条款：试训期三个月，期间不保证出场时间，伤病自理。

现实从来不是宣传册上的样子。

美纪重新转回电脑前，继续敲键盘。Excel表格里又多了一行数据：“新干线定期券，三个月期，折扣后单程一万二。每周往返一次的话，一个月交通费大概十万。”

十万。青峰迅速心算了一下。职业球队的新人薪水，扣掉税和保险，到手大概二十五万。房租八万，交通费十万，还剩七万。要吃饭，要买运动装备，要……

“我可以不打车。”美纪忽然说，眼睛还盯着屏幕，“东京的地铁很方便。”

青峰看向她。她侧脸的线条在屏幕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

“我也可以不去外面吃。”她继续说，语气像在念数据，“便当更便宜。”

“喂。”青峰打断她。

美纪停下，转过头。

“别说了。”青峰说，声音有点哑。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声。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青峰躺倒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白色天花板上有细微的裂缝，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觉得篮球就是全部。只要有球，有篮筐，就够了。”

美纪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后来觉得，要赢。赢所有人。”青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上还有训练留下的细小伤疤，“再后来……”

他没说完。

再后来，篮球还是篮球，但好像又不是全部了。球馆外有了等在走廊的身影，观众席上有了固定注视他的目光。赢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某个方向看。

“麻烦死了。”他闭上眼睛。

美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地板有点硬，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青峰。”她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知道概率论吗？”

青峰睁开一只眼睛看她：“……什么东西？”

“一件事发生的可能性。”美纪抱着膝盖，目光也看向天花板上的裂缝，“两个独立事件同时发生的概率，是它们各自概率的乘积。”

青峰皱起眉：“说人话。”

“意思是，”美纪转回头看他，“你成为顶级球员的概率，和我成为顶尖数据分析师的概率，都很小。”

她顿了顿：“而我们在各自做到的同时，还能每周见面的概率，小到几乎为零。”

青峰完全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美纪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分析数据的认真，而是另一种……更沉重的认真。

“所以，”她说，“如果你觉得太麻烦，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雨好像下大了，敲打窗户的声音更急了。

青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倒在自己旁边。动作有点粗鲁，美纪轻哼了一声，但没挣扎。

两人并排躺在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天花板上的裂缝就在正上方。

“喂。”青峰说。

“嗯。”

“那个概率，怎么算的？”

美纪沉默了一下：“用公式。P(A∩B)=P(A)×P(B)。”

“哦。”青峰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改一下。”

“改什么？”

“不算独立事件。”青峰把手垫在脑袋后面，“算……相关事件。”

美纪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什么意思？”

“意思是，”青峰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很近的距离对上，“我打球的时候，知道你会在看。你算那些数据的时候，知道我会用。”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

“这样概率会变高吗？”他问，声音很低。

美纪看着他海蓝色的眼睛，那里映着天花板上灯管的微光，还有她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会。”

“会高多少？”

“不知道。”美纪转回头，重新看向天花板，“要算。”

“那就算。”青峰也转回去，“算到它变成百分百为止。”

雨声中，两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地板很硬，但没人想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昏暗。远处又传来电车的声音，这次是反方向，开往东京的市中心。

地图上的两个点，中间隔着两个小时新干线的距离。

但现在，好像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