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寒意比往日更甚,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神社前的参道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填满,各式各样的和服与厚实的外套交织成流动的画卷。空气中弥漫着烤年糕和甜酒的香气,混杂着人们的笑语与祈祷的低语,构成新年特有的、温暖而嘈杂的背景音。
佐藤美纪裹紧了驼色的牛角扣大衣,脖子上依旧围着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青峰之后没有再要回去,它似乎成了她冬日衣着的固定搭配。她随着人流缓慢向前移动,桃井五月兴奋地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对新年的憧憬。黄濑凉太和几个篮球部的队员也在旁边,气氛热闹。
青峰大辉走在他们稍后一点的位置,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不太适应这种人挤人的场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方那个围着灰色围巾的纤细背影上。看着她被桃井拉着,偶尔因为人群拥挤而微微踉跄,他的脚步便会下意识地加快,手臂微微抬起,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隔开过于汹涌的人潮。
好不容易挤到正殿前,巨大的香资箱前已经排起了长队。铜铃悬挂在高处,被求签的人们用力拉响,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仿佛要将旧年的晦气震碎,迎接神明的祝福。
美纪从钱包里取出准备好的五元硬币(日语中“五元”与“有缘”同音),握在掌心,冰冷的金属很快被体温焐热。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愿望……吗?
她并不是笃信神明的人,但在此刻庄重而充满期许的氛围里,一些平日里被理智压抑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她希望家人健康平安。
希望学业顺利。
希望……
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某个笨蛋在图书馆抓耳挠腮的样子,在篮球场上肆意奔跑的身影,在冬日傍晚笨拙地递来围巾和奶茶时通红的耳根……
希望……那个野蛮人,能少惹点麻烦,篮球打得能更聪明一点,脚踝不要再受伤……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怔住,脸颊有些发烫。她赶紧收敛心神,将硬币投入香资箱,摇晃垂铃,遵循着“二礼、二拍手、一礼”的仪式,完成了参拜。
轮到青峰时,他显得有些笨拙。他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看也没看就胡乱投了进去,发出叮当的脆响。拉铃的绳子对他来说有点矮,他微微弯腰,动作大开大合,铃声响得格外突兀响亮,引得旁边几个人侧目。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那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嚣张神情的脸上,此刻竟有几分难得的、近乎虔诚的专注。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愿望很简单,也很直接,像他的为人。
赢球。变得更强。还有……
他微微睁开一条缝,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完成参拜、正安静等待的美纪。她站在灯笼的光晕下,侧脸柔和,围着那条属于他的围巾。
……身边这个麻烦又……有点特别的女人,能一直这样,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赶紧重新闭紧眼睛,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参拜完毕,大家顺着人流前往求签的地方。
美纪抽到了一张“吉”。签文上写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前路虽有迷雾,贵人相助,终得云开见月明。”她看着“贵人”二字,若有所思。
青峰则皱着眉头,从签筒里抽出了一张——“凶”。
“哇!阿大你手气也太差了吧!”桃井惊呼道。
“小青峰,要不要绑到架子上驱驱霉运啊?”黄濑在一旁幸灾乐祸。
青峰黑着脸,瞪着手里那张不祥的纸条,嘴里嘟囔着“这种东西谁信啊”,作势就要揉成一团扔掉。
“等等。”美纪忽然开口。
青峰动作一顿,看向她。
美纪走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那张“凶”签,动作自然地展开抚平。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签文,语气平静无波:“运势如同四季轮转,有晴必有雨。‘凶’签并非预示灾祸,而是提醒,近期需谨言慎行,避免冲动,尤其在团队协作与……人际关系上。”
她抬起眼,看向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灯笼温暖的光:“绑起来吧。算是……一种心理暗示,提醒你自己注意。”
青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和她手里那张被抚平的、属于自己的“凶”签,心里的那点不爽奇异地消散了。他哼了一声,别开脸:“……随便你。”
美纪拿着那张签,走到旁边专门系凶签的木架前,仔细地、将签文的一端,系在了一根不那么显眼的横栏上。寒风吹过,木架上无数的白色纸条哗啦啦作响,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忧虑与期盼,随风飘向神明所在的方向。
青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为自己系签文的背影,纤细,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坚定。心底某个角落,仿佛也被那根细细的纸签轻轻系住,不再那么浮躁不安。
回去的路上,人群渐渐稀疏。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绽放,短暂地照亮前路。
两人不知不觉落在了队伍后面。
“喂,”青峰忽然开口,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有些模糊,“你许了什么愿?”
美纪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声音轻得像叹息:“说出来就不灵了。”
“……哦。”青峰摸了摸鼻子,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我许愿……明年,还能一起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但美纪听到了。
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围巾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夜空寂静,唯有远去的欢闹声,和彼此心照不宣的、未曾说出口的愿望,在寒冷的夜风中,悄然传递。
神明是否听到不得而知。
但身边这个人,似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