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神社后山那片被选定为时空节点的古老祭祀地，弥漫着与周遭冬日山林格格不入的凝滞感。没有风声，连早起的鸟雀都噤了声，仿佛这片空间被无形的手从现世暂时剥离出来，悬浮在梦与醒的夹缝中。

地面是湿润的苔藓和裸露的深色岩层，中央一处天然凹陷的浅坑内，按照瑞希的计算，用银色的神纹粉末和几块蕴含地脉气息的古老玉石，勾勒出一个极其繁复、层层嵌套的阵图。阵图中心，静静躺着大国主那枚白石，此刻它正散发着一种稳定的、珍珠般的柔和光泽，与周围银粉的微光呼应，仿佛一颗嵌入大地的、沉静的眼眸。

瑞希站在阵图边缘，月白的狩衣在晦暗天光下几乎要与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他闭着眼，双手结着一个静止的手印，周身流动着几乎实质化的、清冽如月华的神力。神力并非向外发散，而是以他为中心，形成一张极其精密的网，与地面的阵图、中央的白石，乃至更深处的地脉节点紧密联结，调整着、校准着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频率”。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是绝对的专注与冷静，仿佛一座精密仪器的操控核心。

惠子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简便和服，长发紧紧束起。她颈间挂着那枚作为“锚点”强化的白石复制品（真品在阵眼），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追随着瑞希，同时分神留意着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她能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的、经由阵图引导后变得异常活跃却有序的脉动，也能感觉到空气中逐渐凝聚的、那种类似“池塘涟漪”却强烈百倍的、空间的“张力”。

奈奈生和巴卫站在另一边。奈奈生也换了利落的装束，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阵图中心，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巴卫站在她身前半步，身形挺拔如松，将她和阵图隔开些许。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银发高束，紫眸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向后的、护住奈奈生方向的耳朵，泄露了他全神贯注的警惕。他的妖力并未像瑞希那样外放，而是如同蛰伏的火山，在体内凝聚、压缩，蓄势待发。

空气越来越“稠”。光线开始出现怪异的扭曲，像是透过晃动的水体看东西，景物的边缘变得模糊、重影。耳边开始出现极其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又像是无数根极细的琴弦被同时拨动后，残余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

“差不多了。”瑞希忽然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那越来越响的嗡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记住，进入的瞬间，不要抵抗阵图的牵引力，专注于自己与‘锚点’的联系。无论看到什么，感受到什么，保持心神稳定，跟紧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惠子脸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惠子用力点头，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他伸出的手。他的手心微凉，却坚定有力。

奈奈生也立刻上前，抓住了巴卫的手。巴卫的手僵硬了一瞬，随即反握回来，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却感到一种心安。

四人按照预定位置，分别踏入阵图的四个特定节点。就在他们站定的刹那——

阵图中心的大国主白石，光芒骤然暴涨！不再是柔和的珍珠白，而是一种炽烈的、近乎日曜般的金白色！与此同时，周围银粉勾勒的神纹也依次亮起，光芒流转，构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光之漩涡！

脚下的大地传来剧烈的震颤！不是地震的摇晃，而是一种更加深层的、仿佛空间本身在被撕裂的悸动！以阵图为中心，空气中那些扭曲的光影瞬间加剧，凝结成无数道细密的、如同黑色闪电般的空间裂纹，噼啪作响地向四周蔓延！

巨大的吸力从漩涡中心传来，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扯出体外！瑞希和巴卫同时低喝一声，周身力量爆发，化作两层凝实的光罩，将四人分别笼罩其中，勉强抵御着那恐怖的撕扯力。

“就是现在！走！”瑞希厉声道，同时，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向下一压！

嗡——！！！

难以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眼前的一切——山林、岩石、阵图、同伴——都在瞬间被拉长、扭曲、粉碎成亿万光怪陆离的色块和线条！身体失去了重量和实感，仿佛被抛入了一个由纯粹混乱能量构成的、疯狂旋转的万花筒隧道！

时间感彻底混乱。一秒像是永恒，又像是不存在。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气息如同海啸般冲刷着意识：

——孩童尖锐的哭喊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草药苦涩味；

——女子低低的、压抑的咳嗽；

——冰冷的雨滴打在瓦片上的滴答声；

——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带着哀求的呼唤：“巴卫……”

混乱！无序！拉扯！撕碎！

惠子死死闭着眼，双手紧紧抓住瑞希的手，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颈间的“锚点”白石烫得像要燃烧，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那刺痛中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牵引感，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细若游丝的线。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与瑞希相握的手上，集中在白石传来的那丝微弱的牵引上，对抗着几乎要将她意识冲垮的时空乱流。

她能感觉到身旁瑞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神力如同暴风雨中的灯塔，光芒明灭不定，却顽强地护住他们这一小块区域。另一边，巴卫的妖力则更加狂暴，充满了抗拒与愤怒的戾气，仿佛在与这混乱的时空本身搏斗，而他紧紧护着的奈奈生，气息虽然微弱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生。那疯狂的旋转和撕扯感开始减弱。

眼前的混乱色块逐渐沉淀、凝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耳边的噪音也在消退，被一种更加具体的、属于某个特定时空的背景音所取代——风声，隐约的人声，还有……流水声？

脚下传来了实地的触感。虽然还有些虚浮不稳，但确实是踩在了什么东西上。

惠子试探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瑞希近在咫尺的脸。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琉璃色的眸子里满是未散的锐利与疲惫，但看到她睁眼，那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一瞬。他握着她的手，力道依旧大得惊人。

然后，她看向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河边。

不是神社后山那条清澈的溪流，而是一条更宽阔、水流略显浑浊的河流。天色是铅灰色的，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前，光线晦暗不明。对岸是影影绰绰的、低矮破旧的茅草屋轮廓，更远处是连绵的、深黛色的山峦。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泥土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

这里，显然不是他们来的时代。

成功了？他们……真的来到了过去？

惠子还来不及细看，身旁就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转头，只见巴卫单膝跪倒在地，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却依旧死死攥着奈奈生的手腕。他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表情，但肩膀在剧烈地起伏，整个身体绷得像一块快要碎裂的石头。

奈奈生跪在他身边，脸色同样苍白，却顾不上自己，焦急地扶着他：“巴卫！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巴卫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当他的脸暴露在晦暗天光下时，惠子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完全失去了血色的脸。紫眸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河对岸那片破败的村落，瞳孔深处，却翻涌着如同暴风雪般的、混杂着剧痛、恐惧、憎恶以及……某种近乎绝望的哀恸的剧烈情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惠子这才注意到，河对岸那片村落边缘，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栋相对独立、看起来也更加破败歪斜的茅屋。屋前似乎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打着补丁的青色和服的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似乎在费力地……打水。

那身影看起来很瘦弱，动作迟缓，每一次拉动井绳都显得异常艰难。一阵冷风吹过，撩起她枯黄散乱的发丝，露出小半截苍白得不正常的脖颈。

只是一个模糊的、遥远的背影。

但巴卫的眼睛，却像是被那个背影钉住了。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不仅仅是看到“过去”的震惊，更像是一种来自灵魂最深处的、被强行唤醒的、血淋淋的剧痛。

奈奈生也看到了那个身影。她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抓住了巴卫的手臂，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去融化他浑身的冰冷。

瑞希也看到了。他眉头紧锁，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确认暂时没有危险，然后沉声提醒，声音因为消耗过度而有些沙哑：“先离开河边，找个隐蔽的地方。我们身上的气息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不能久留。”

惠子连忙点头，搀扶起有些脱力的瑞希。奈奈生也用力想扶起巴卫，但巴卫仿佛生了根，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对岸那个打水的背影。

“巴卫！”奈奈生带着哭腔低唤。

巴卫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开视线，看向奈奈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未散的痛楚，有深切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脆弱。

“她……”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雪路。”

仅仅一个名字，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终于，在数百年的时光阻隔后，再次看到了那个被他用最残酷的方式“拯救”，又被他亲手“遗忘”的女子。不是在回忆里，不是在梦境中，而是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个灰暗的、充满苦涩药香与贫穷气息的时空中。

奈奈生与巴卫的“离去”，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分离，而是他们已然踏入了那段尘封的、血泪交织的过往。眼前的河流、村落、那个打水的背影，就是历史的入口，也是巴卫心中从未愈合的伤疤所在。

现世的幸福被暂时留在身后，而一段充满痛苦与谜团的过去，正缓缓展开它冰冷而真实的画卷。他们来了，作为不速之客，作为历史的窥探者，也作为试图理解与救赎的，来自未来的微光。

裂缝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