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森的往事,像一道深埋在积雪下的旧伤疤,一经揭开,寒气与痛楚便弥漫开来。但奇怪的是,当那脓血流尽,暴露在晨光下,最初的锐痛之后,反而有一种钝重的、却不再窒闷的轻松。
瑞希不再回避那个名字,也不再刻意压制因此触发的噩梦。当他再次从冷汗涔涔中惊醒,惠子会立刻醒来,不是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他冰凉的指尖,或者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般,轻轻拍着他的背,哼一段不成调的、她自己编的安眠曲。
起初,他会在她的安抚下僵硬片刻,然后更紧地回握,将脸埋在她肩头,沉默地等待战栗平复。渐渐的,那紧绷的僵硬时间缩短了。有时,他甚至会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嘟囔一句:“又是那片雾……”然后在她轻柔的拍抚下,再次沉沉睡去,眉头不再紧锁。
白天,那份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戒备感,也开始悄然松动。
变化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的。
一天清晨,惠子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的滋滋声和味噌汤的香气弥漫开来。瑞希走进来,不是像往常那样检查门窗或结界,而是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她刚切好的、装饰用的小番茄里拈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惠子回头,看到他鼓着一边脸颊,若无其事地咀嚼,琉璃色的眼眸迎着晨光,清澈平静。他没有说话,但那自然而然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的信号——他开始允许自己,在她身边,重新拾起一些被恐惧压垮的、属于“日常”的松弛。
又一天,惠子在廊下复习功课,遇到一道数学难题,咬着笔杆皱眉。瑞希原本在另一头擦拭他的神乐铃,见状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哪里不会?”他问,声音很平常。
惠子把题目指给他看。那是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瑞希看了一会儿,拿起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线条干净利落。他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用简洁的语言,引导她去发现其中的规律和关联。他的思路清晰得不像个“古人”,讲解时侧脸专注,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惠子听懂了,豁然开朗,开心地笑起来。瑞希看着她明亮的笑容,嘴角也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继续回去擦他的铃铛。阳光落在他白色的衣袖上,暖洋洋的。
再后来,惠子提议,想整理一下神社储藏室里一些蒙尘的旧物,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或者需要修缮的。这提议带着点小心翼翼,因为储藏室可能触及更多关于“过去”的尘埃。
瑞希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储藏室昏暗,堆满了御影留下的、以及神社历代积累的各种杂物:褪色的卷轴,有裂痕的陶器,样式古旧的漆盒,还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物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惠子挽起袖子,戴上口罩,开始分门别类。瑞希起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慢慢地,他也走了进来,拿起一把掉漆的团扇看了看,又放回原处;拂去一个积满灰的灯笼上的蛛网;从一个歪倒的箱子里,捡出几枚边缘磨损的、刻着模糊神纹的古钱。
他们的对话很少,多是“这个要留吗?”“放那边吧。”“小心,有灰尘。”但气氛并不压抑。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两人安静协作的身影。
在一个堆满旧卷轴的角落,惠子发现了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雕花小匣子,样式古朴,锁扣已经锈蚀。她拿起来,吹了吹灰,好奇地想打开。
“等等。”瑞希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惠子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旁,目光落在那小匣子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惠子问。
“……夜之森留下的。”瑞希的声音很轻,他伸出手,从惠子手中接过小匣子,指尖抚过上面模糊的花纹——是简化的、纠缠的藤蔓与叶片。“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她以前……用来装晒干的、有安神效果的草叶的。最后一次见面后,我不知怎么……就带出来了。后来,就一直扔在这里。”
他没有打开匣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仿佛透过这小小的旧物,能看到那片雾气氤氲的森林和那个安静泡茶的女子。
惠子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过了好一会儿,瑞希才深吸一口气,将小匣子递还给惠子。“打开吧。应该……早就空了。”
惠子小心地掰开锈住的锁扣。果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匣底铺着一层褪色发黄的丝绒,和几粒早已干枯碎裂、看不出原貌的草梗,散发着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陈年的草木清气。
“要……留着吗?”惠子问,声音轻柔。
瑞希看着那空匣子,又看看惠子眼中纯净的关切,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权衡,在告别与纪念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最终,他摇了摇头,伸手从匣子里拈起一粒干枯的草梗,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草梗化作细微的尘埃,消散在阳光里。
“不用了。”他说,声音平静,带着一种释然的意味,“该留的,在心里已经留了。这匣子……空了太久,也该放下了。”
他将空匣子放回惠子手中:“你处理吧。或许……可以种点喜欢的小植物。”
惠子握着小匣子,感受着木质温润的触感,心里明白,这个简单的动作,对瑞希而言,是一次有意识的告别与整理。他不再完全封存那段记忆,也不再被那空匣象征的“失去”所束缚。他选择留下记忆本身,而让承载悲伤的旧物,迎来新的可能。
“嗯,”她点头,认真地说,“我想种点薄荷,或者罗勒。放在厨房窗台上,做菜的时候可以用。”
瑞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随你。”
他们继续整理,直到夕阳西斜。离开储藏室时,两人都沾了满身灰尘,但心情却奇异地明朗。惠子手里捧着那个洗净擦干的紫檀小空匣,瑞希则抱着一摞决定留下的、可能有用的旧卷轴。
晚风拂过,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晚餐时,瑞希主动提起了加固结界的某个细节,与巴卫(被奈奈生硬拉来吃饭)讨论了几句,虽然语气依旧不算热络,但至少是正常的交流。他甚至对惠子尝试的新菜式——用梅子酱调味的烤鱼——多吃了半条,并且评价了一句:“酸味刚好。”
夜晚,瑞希依旧会偶尔惊醒,但次数在减少。即使醒来,他也不再总是沉浸在那冰冷的梦魇里,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身边熟睡的惠子,听着她均匀的呼吸,然后重新阖眼,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再次入睡。
心结的解开,并非一蹴而就。旧的恐惧和伤痛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依然在那里,像褪色的疤痕。但重要的是,不再避讳触碰,不再让它们在没有光的地方腐烂、滋生新的恐惧。而是将它们摊开在信任的阳光下,彼此分担那份沉重,然后用新的、温暖的记忆,一点点覆盖上去,让疤痕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晨光再次洒满神社时,惠子将那个紫檀小匣子洗净,填上松软的土壤,种下了几颗罗勒的种子,浇上水,放在厨房向阳的窗台上。
瑞希路过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走过来,伸手调整了一下匣子的角度,让每一颗种子都能更好地晒到太阳。
“会发芽吗?”他问,语气平常。
“会的。”惠子肯定地回答,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等长出来,我给你做罗勒意面。”
瑞希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琉璃色的眼眸里映着晨光和她的身影,那层沉积已久的寒冰,终于彻底化开,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他没有说“好”,只是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动作很轻,带着久违的、纯粹的亲昵。
有些心结,不需要言语大肆渲染的解开。它们就在这些晨光里的触碰,旧匣中的新绿,以及共同面对过往、并决定一起种植未来的平静决心中,悄然松动,化作了滋养新生的土壤。
日子还长,阴影或许仍未远离。但至少此刻,他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掌心相贴,内心澄明。这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