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罗王那充满饥渴的一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毒饵,迅速在神社弥散开看不见的涟漪。表面的日常仍在继续:晨钟暮鼓,课业炊烟,廊下风铃轻响。但紧绷的空气,像一张逐渐拉满的弓。
瑞希的守护模式进入了某种近乎偏执的强度。他不再只是接送惠子到校门口,而是会“恰好”在她课间经过走廊的窗外,“顺便”检查学校结界的薄弱处。他给她准备的护身符从手腕增加到颈间、衣角甚至发饰,每一件都灌注着精纯的神力,确保她时刻被他的气息笼罩。他几乎不再让她独自离开神社范围,连去便利店买瓶水都要详细报备,并由他或式神陪同。
起初,惠子理解他的不安,甚至感到一丝被珍视的甜蜜。她配合着,尽量待在他视线可及之处,主动汇报行踪。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无处不在的“保护”开始让她感到窒息。像被包裹在一层厚厚的、温柔的茧里,安全,却也隔绝了外界的空气和阳光。
她尝试沟通。
“瑞希大人,学校很安全,同学们都在……”
“恶罗王擅长伪装和潜伏。”瑞希打断她,正在检查她书包里是否漏放了新的警报符咒,头也不抬,“人类的环境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可是,那些护身符已经很足够了,我……”
“不够。”他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沉静却不容置疑,“黄泉之后,你的力量对某些存在而言,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他的担忧真实可感。惠子无法反驳,只能将那份细微的憋闷压回心底。
然后,“意外”开始发生。
最初只是些微小的、令人不适的“巧合”。
惠子独自在神社书房查找资料(瑞希被御影的留言叫去查看后山某处古老的封印),空气中会突然弥漫开一股极其淡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朽花朵的怪异气味,转瞬即逝,却让她胃部一阵翻搅。检查四周,却什么也没有。
她放在廊下小几上、喝了一半的花草茶,第二天清晨会发现杯沿内侧,有一个清晰的、不属于她唇形的暗红色印痕,像是有人用沾了颜料的手指抹过。瑞希检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杯子被神力彻底净化后仍被他扔进了结界深处。
更令人不安的是“声音”。
有时是深夜,惠子半梦半醒间,会听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古老诡异,歌词模糊不清,仿佛直接响在脑海里,带着冰冷的诱惑,呼唤着“光……过来……”。每次她惊醒,声音便戛然而止,只有瑞希瞬间出现在门外的询问和紧绷的探查。
有时是在白天,她路过神社存放旧物的偏殿时,会听到里面传来“叩、叩、叩”的轻响,像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响。打开门,里面只有积尘和静止的旧物。瑞希赶来,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稀薄的、属于恶罗王的残留气息,但本体早已无踪。
这些“意外”从未造成实质伤害,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证据。它们像幽灵的恶作剧,精准地出现在瑞希短暂离开或注意力被分散的间隙,一次次挑战着他的警戒线,也一次次加重惠子心头的阴影。
她能感觉到,瑞希越来越焦虑。他检查结界的次数愈发频繁,加固神力的动作带着一种隐忍的焦躁。看着她时,眼底的温柔依旧,却总掩不住深处那抹锐利的审视和担忧。他开始过问更多细节:今天在学校有没有遇到奇怪的人?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梦里有没有听到什么?
他的关心是真实的,但那份小心翼翼的探询和随之而来的、更严密的防护,无形中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透明的隔阂。惠子开始有些话不敢说,比如今天在图书馆又闻到那怪味,比如课间好像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却没人……她怕说出来,只会让他更加紧张,让那层“茧”裹得更厚。
离间的种子,在一次次无声的侵扰和随之升级的保护中,悄然埋下。恶罗王的目标似乎并非直接伤害惠子,而是消耗瑞希的心神,放大惠子的不安,在两人之间制造微妙的不协调与压力。
这一天放学后,瑞希照例来接她。天气有些闷热,阴云低垂。惠子因为值日稍晚,走出校门时,大部分学生已经散去。瑞希站在老地方,看到她,眉头几不可查地松了松,迎上来。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带着腥气的凉风卷过街道,吹起灰尘和落叶。惠子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风停息时,她放下手,却发现几步之外的瑞希,身体骤然僵硬,琉璃色的眸子死死盯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瞳孔紧缩,周身瞬间迸发出冰冷刺骨的神力威压!
“谁?!”他厉声喝道,一个闪身已挡在惠子身前,将她严实实地护住。
惠子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慌忙从他身后探出头,顺着他视线望去——街角拐弯处,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野猫蹿过。
“瑞希大人?”她疑惑地轻声问。
瑞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那个角落和周围每一寸阴影,手臂肌肉绷紧。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收回视线,但周身紧绷的态势并未放松。他低头看向惠子,眼神复杂,有未散的凌厉,也有强行压下的后怕。
“刚才……你身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个影子,很像……雾仁。”他说出那个名字时,带着冰冷的厌恶。
惠子背脊一凉。她刚才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清了?”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瑞希抿紧唇,摇了摇头。“一闪而过,气息也很淡,但……很像。”他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我们立刻回去。”
回去的路上,瑞希异常沉默,握着她的手心有些汗湿。惠子能感觉到他精神的高度集中,对周围任何风吹草动都反应过度。她的心也沉甸甸的。恶罗王……已经敢在瑞希眼皮底下、在学校附近现身了吗?还是说……那只是瑞希过度紧张下的错觉?
如果是后者……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揪。
回到神社,瑞希立刻进行了全面检查,甚至请求巴卫(虽然对方一脸不耐烦)协助感知是否有恶罗王力量侵入的痕迹。结果一无所获。
夜晚,惠子躺在床上,难以入眠。白天瑞希那瞬间凌厉如刀的眼神和过度紧绷的姿态,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她知道他是为了保护她,可那种如临大敌、草木皆兵的氛围,让她感到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就在这时,那诡异的哼唱声,又来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仿佛就在纸门外,贴着门缝,一个沙哑、冰冷、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歌词破碎:
“……光……温暖……给我……你的……光……分一点……给我……”
声音里充满了纯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惠子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坐起身,想叫瑞希,却发现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纸门外传来瑞希冰冷到极致的声音:“滚。”
哼唱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神力剧烈碰撞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嘶叫,随即一切归于寂静。
门被拉开,瑞希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中寒光未褪,衣角似乎沾染了一丝极淡的、暗沉的气息,正迅速被神力净化。他快步走进来,坐到床边,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激战后未平的波动,“一个不入流的低等妖物,被恶罗王的气息吸引过来的,已经处理掉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惠子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深沉的忧虑,再联想到白天那可能只是“错觉”的雾仁影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这些层出不穷的“意外”,这些若隐若现的“威胁”,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又有多少……是源于瑞希大人内心过度的恐惧和压力,甚至是被恶罗王残念无形中放大、引导而产生的幻觉和过度反应?
恶罗王想要的,或许从来不是一次直接的攻击。
而是让最坚固的盾,因为过度警惕而变得脆弱易碎;让最温暖的光,因为笼罩在过密的阴影下而逐渐暗淡;让两颗紧紧依靠的心,在不断的担忧、猜疑和过度保护中,悄然产生看不见的裂痕。
惠子反手握住瑞希的手,感觉到他指尖微微的凉意。她将脸埋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试图驱散心底那片不断扩大的寒意。
“瑞希大人,”她闷闷地说,“我有点怕。”
不是怕恶罗王。是怕这份无处不在的紧张,怕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重的氛围,怕那些无声无息侵蚀着信任和安宁的裂隙。
瑞希将她紧紧拥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别怕,我在。”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有力,誓言依旧坚定。
但惠子心底那丝不安,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恶罗王的离间计,像最阴毒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却已悄然开始侵蚀这片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宁静。而他们的对手,似乎比想象中,更懂得如何攻击人心最柔软、也最依赖彼此信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