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的和室内,门被轻轻拉上,隔绝了沙滩上隐约的嬉闹和海浪声。空气里弥漫着旧木料、晒过的榻榻米,以及一丝残留的海水咸腥。
惠子被瑞希半揽着进了屋,肩头还披着他那件宽大的月白短衫。湿透的沙滩裙和衬衫贴着皮肤,又冷又粘,但更让她无措的是方才瑞希眼中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暗流,以及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异常沉默的体温。
瑞希松开了揽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退开。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纸门透进的微光,身影将她笼罩。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目光沉静,却比刚才在沙滩上更加专注,仿佛在用视线一寸寸确认什么。
“去换上干的衣服。”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一种克制的平稳。他转身走向壁橱,拉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备用的浴衣和毛巾。他取出一套浅杏色的女式浴衣和一条干燥的白毛巾,走回来递给她。
惠子接过衣物,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指尖,两人都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我去外面等。”瑞希说,转身要走。
“瑞希大人……”惠子下意识叫住他。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也许是觉得他此刻的气息太过紧绷,也许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换衣服,却又微妙地不想他离开这方狭小的空间。
瑞希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嗯?”
“……谢谢。”惠子最终只挤出这两个字,声音细如蚊蚋。
瑞希的背影似乎松了一瞬。“快点换,别着凉。”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将门带上。
门合拢的轻响让惠子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感到一阵空落。她迅速脱掉湿透的沙滩裙和衬衫,冰冷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用干毛巾胡乱擦着身体,尤其是湿发,然后展开那套浅杏色浴衣。
浴衣是新的,质地柔软,带着皂角的清香。系上腰带时,她发现尺寸意外的合身,就像……特意准备的一样。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换好衣服,她用毛巾包住还在滴水的头发,深吸几口气,平复脸上的热度,才拉开房门。
瑞希就站在门外的廊下,背对着她,望着庭院里几株被海风吹得摇曳的南天竹。他依旧赤着上身,月白色的绸裤衬得腰身精瘦,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浅杏色的浴衣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因为匆忙,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截优美的脖颈和纤细的锁骨。湿发被包在毛巾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颊边和颈侧,水珠沿着细腻的皮肤缓缓滑落,没入微微敞开的衣襟。
瑞希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直至它消失不见。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琉璃色的眸子暗沉沉的。
“头发要擦干。”他走过来,声音依旧有些哑。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示意她在廊边坐下。
惠子顺从地坐下,背对着他。感觉到他在身后也坐了下来,膝盖轻轻抵着她的后背。然后,干燥柔软的毛巾覆盖上她的湿发,他的手指隔着毛巾,力道适中地揉擦着她的头发。
动作很熟练,甚至有些过于专注。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后颈的皮肤。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都带着微妙的电流,让惠子脊背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廊下一时寂静,只有毛巾摩擦发丝的窸窣声,和海风穿过庭院松针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惠子能感觉到身后瑞希的呼吸,比平时稍重,拂过她颈后的皮肤,带着温热的气息。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没有言语,即使只是一个擦头发的动作,也让她心跳失序,脸颊发烫。
“瑞希大人……”她忍不住小声开口,想打破这令人心悸的沉默,“你……不冷吗?”他没穿上衣,海风其实有点凉。
擦拭的动作顿了顿。
“不冷。”他回答,声音近在咫尺。毛巾被拿开,他用手将她半干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手指梳理着还有些潮意的发丝。这个动作让他更靠近她,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
惠子屏住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一个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裸露的后颈上。
是一个吻。极轻,极快,带着海风的湿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珍视。
惠子浑身一颤,像是被羽毛搔到了最敏感的地方,从尾椎窜起一阵酥麻。
瑞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那个吻短暂得像一个错觉。他继续用手梳理她的头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指尖,抚过她颈侧皮肤时,带着微微的颤抖。
“惠子。”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气息拂过她耳畔。
“……嗯?”
“以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磨砺的沙哑,“不要……在别人面前穿那样的泳衣。”
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痛苦忍耐的请求。
惠子脸腾地红透。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那件被她嫌弃太保守、此刻却觉得无比正确的连体泳衣,在湿透后暴露的曲线……
“我……我没有……”她想辩解自己穿得很保守了。
“我知道。”瑞希打断她,手指轻轻绕着她的发梢,语气复杂,“但那样……也不行。”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会受不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却重重砸在惠子心上。她能听出里面翻涌的、被他极力压抑的占有欲、渴望,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情愫。
她的心软成一滩水,又酸又胀。她转过身,面对他。
瑞希似乎没料到她突然转身,微微一愣。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他琉璃色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清晰地映出她红透的脸和湿润的眼睛,也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眼中尚未完全敛去的深沉情动和一丝狼狈。
惠子鼓起勇气,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红的耳廓。“瑞希大人,耳朵好红。”她小声说,试图用玩笑缓解过于紧绷的气氛。
瑞希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大。
“别闹。”他声音更哑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眼神暗得惊人。
空气再次升温,某种一触即发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惠子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手的掌心滚烫,也能看到他额角隐隐渗出的细汗,和那微微急促的呼吸。
然后,毫无预兆地——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瑞希的鼻孔里缓缓渗了出来,划过他苍白的面颊。
时间仿佛静止了。
惠子瞪大了眼睛。
瑞希自己也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看到指尖刺目的红,整个人仿佛石化,琉璃色的眼眸里瞬间掠过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然后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窘迫和羞恼的空白。那张总是维持着优雅或冷静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裂的表情。
“噗……”惠子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即赶紧捂住嘴,但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这一声笑仿佛打破了某种魔咒。
瑞希的脸色瞬间从苍白变成了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猛地松开惠子的手,狼狈地别过脸,用手背用力擦着鼻子,结果反而把血抹得更开,在脸上划出几道滑稽的红痕。
“别……别看!”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罕见的慌乱和羞愤,想起身去找纸巾或水,动作却因为过于慌乱而显得有些笨拙。
惠子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满脸是血(虽然只有一点点)却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羞涩和紧张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和欢喜。
原来强大如瑞希大人,也会有这样狼狈又可爱的时候。而这一切,是因为她。
她忍住笑,拿起旁边干净的毛巾一角,在水杯里沾湿,然后跪坐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捧住他想要躲开的脸。
“别动,”她声音轻柔,带着笑意,“我帮你擦。”
瑞希身体一僵,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她动作。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因为窘迫而微微颤动,脸上红晕未退,配上那几道血痕,竟然有种奇异的……惹人怜爱感。
惠子小心地用湿毛巾擦拭他脸上的血迹,动作轻柔。血很快就止住了,只是鼻子下方还有点红。
擦干净后,她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看着他依旧紧闭的眼,和那副“没脸见人”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低下头,凑近他,在他另一边干净的、没有沾血的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地亲了一下。
“好了,擦干净了。”她退开一点,笑着说,“瑞希大人,流鼻血是因为天气太干,还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呀?”
最后一句带了点俏皮的调侃。
瑞希猛地睁开眼,琉璃色的眸子因为震惊而睁大,随即因为她的调侃而变得更加窘迫,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她那个轻吻和笑意中,缓缓化开,变得温柔而无奈。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眼睛,看着她红润的唇,最终,所有羞恼和窘迫都化作一声认命般的、极轻的叹息。
他伸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把脸埋在她散发着清新皂角香和一丝海水味的颈窝,闷闷地说:
“……不许再提这件事。”
声音依旧有些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的妥协,和更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宠溺。
惠子环住他的腰,在他怀里笑得肩膀微颤。
“嗯,不提。”她答应着,心里却知道,这个关于海边、湿身、和神使大人难得一见的鼻血的小秘密,会是她珍藏一生的、甜蜜的回忆。
廊外,海潮声依旧,阳光正好。
而屋内的温度,早已超越了夏日的炎热,温暖得令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