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校园的第一天，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午间便当和制服浆洗过的味道。惠子走在熟悉的走廊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感觉，让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从黄泉的阴冷中挣脱，回到了属于“日常”的轨道。阳光透过玻璃窗，在锃亮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瑞希坚持送她到校门口。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便服，收敛了所有神性气息，混在送孩子的家长人群中，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教学楼入口。他的担忧几乎凝成实质，缠绕在她颈间——早晨为她整理衣领时，指尖的停顿和欲言又止，她都看在眼里。

“要按时吃药。”

“感觉不对立刻联系我。”

“别去人少的地方。”

嘱咐犹在耳边。惠子理解他的后怕，心里暖洋洋的，却也隐隐有股想要证明自己已经无碍、可以回归正常生活的倔强。

课堂如常。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压低嗓音的窃窃私语，翻动书页的哗啦声……一切熟悉得让人安心。只是偶尔，当她在笔记本上写下“黄泉”、“净化”这类字眼时，笔尖会微微停顿，恍若隔世。

午休时，几个关系不错的女生围过来，关切地问她“之前请那么久病假没事吧”，惠子用“重感冒”含糊带过。她们叽叽喳喳聊着最近的电视剧和明星，惠子微笑着听，偶尔点头，心思却有一小部分飘向了神社。瑞希大人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休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惠子想去图书馆还几本之前借的书，顺便找点安静的地方完成作业。

学校的图书馆在老教学楼的一层，窗外是茂密的古树，即使在白天，室内光线也有些幽深。平时这里人就少，今天更是安静得出奇。管理员不在前台，只有两个低年级学生缩在角落的桌子旁，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紧张地翻找着什么，不时抬头看看周围，神色惶惶。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灰尘，也不是旧书的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东西腐烂又混合了铁锈的腥气，很微弱，但惠子体内的治愈之光立刻产生了细微的排斥反应，让她胃部隐隐不适。

她皱了皱眉，压下那丝异样感，走到还书箱前。就在她将书放入箱口的刹那——

“哗啦！”

图书馆最深处、那排几乎无人问津的民俗资料区，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厚重书籍掉落的声响。

两个低年级学生吓得浑身一抖，几乎要叫出声，慌忙抱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惠子心跳漏了一拍。她站在原地，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没有后续的声音。只有一种……更加清晰的“寂静”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吞噬了其他角落本应有的细微声响。连窗外的鸟鸣都似乎远了。

那股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离开，像那两个学生一样。瑞希的叮嘱在脑海里回响。但另一种感觉拉住了她的脚步——那气息让她不舒服，但似乎……并不十分“强大”？而且，如果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在学校里，就这么放着不管……

她想起黄泉中瑞希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自己掌心曾亮起的、足以净化污秽的光芒。

深呼吸，她悄悄将手伸进制服口袋，握住了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御守——那是瑞希今早硬塞给她的，注入了他的神力。微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安定。

她放轻脚步，朝民俗资料区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高高的书架投下浓重的阴影，空气越来越凉，那股腥气也愈发明显，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低语的窸窣声，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细碎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转过一个书架，她看到了。

地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破旧不堪的民俗图册。书页无风自动，缓慢地翻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而书页上方，悬浮着一团模糊的、不断扭曲变幻的灰黑色影子。

那影子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烟雾，时而伸出几缕触须般的轮廓。它似乎正在“汲取”着什么——从那些翻动的书页中，尤其是那些描绘着古老祭祀、怪异传说或妖魔图谱的页面里，丝丝缕缕暗沉的能量被抽出，融入它的体内，让它灰黑的颜色变得稍微“实在”了一点点。每吸收一丝，那影子就发出满足般的、更加清晰的低语呢喃，内容混乱不堪，夹杂着怨恨、饥渴和模仿人类的词句。

一个因藏书地积累的负面情绪和古老传言，结合近期某种“异常扰动”（或许是黄泉归来的余波，或许是城市另一角落苏醒的残念带来的无形影响）而刚刚诞生的、低等而贪婪的书灵。

它察觉到了惠子的存在。

影子猛地一滞，停止了翻书和吸收，所有“注意力”瞬间凝聚，转向惠子。一种冰冷的、充满窥探欲的意念扫过她。

“生……气……好看……的……生……气……”

破碎的意念直接撞入脑海，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影子放弃了书本，开始缓缓向惠子飘来，形状拉伸，试图化作一张捕捉的网。

惠子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冰凉的书架上。心跳如鼓，但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恐惧并没有完全淹没她。眼前的怪物，比起黄泉中那些铺天盖地的污秽与庞大的聚合体，简直像是……儿戏。

她松开御守，将手掌从口袋里抽出，掌心向上。

没有刻意催动，只是心念微动，一丝极淡的、乳白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在她掌心亮起。光芒很弱，甚至比不上夜晚的烛火，但在这昏暗、充满阴冷气息的角落，却显得异常纯净和温暖。

那正在逼近的灰黑影子，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发出尖锐无声的“嘶”叫（意念的冲击）。它对这光芒表现出本能的恐惧和厌恶。

有效。

惠子心中一定。她尝试着，像在黄泉中感受自己力量那样，将更多的“意念”——想要驱散这片阴暗、净化这不洁之物的念头——注入那点微光。

光芒稳定下来，甚至明亮了一丝。

她抬起手，将散发着微光的掌心朝向那团畏缩不前的影子。

“离开这里。”她低声说，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带着一丝尝试性的不确定，但眼神很坚定。

影子剧烈地扭曲、翻滚起来，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挣扎。它对那“生气”和可能蕴含的力量充满了贪婪，但光芒带来的净化威胁更加直接。最终，求生的本能（如果它有的话）占据了上风。

它发出一连串混乱而充满不甘的细小嘶鸣，猛地收缩，化作一道不起眼的灰烟，倏地钻进了旁边书架最底层的缝隙，消失不见。地上那本翻开的民俗图册，也“啪”地一声合拢，恢复了死寂。

图书馆深处的阴冷感和腥气，随着影子的消失，开始迅速消散。

惠子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后背也有些发凉。她收回手，那点微光自然隐没。还好，没有引起太大动静，也没消耗太多力量。

她走过去，捡起那本民俗图册，放回书架。指尖触碰书脊时，还能感到一丝残留的、令人不适的凉意。

看来，平静的校园生活之下，也并非全无波澜。而自己的“日常”，或许从黄泉归来那一刻起，就注定要包含这些了。

她整理了一下制服，平静地走出民俗资料区。窗外，放学铃声正好响起，校园里重新充满了喧闹的人声。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她一眼就看到瑞希站在外面的樱花树下，正抬头望着图书馆的窗户，眉头微蹙。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走上前。

“怎么这么久？”他问，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什么。

“找了会儿书。”惠子微笑，没有提刚才的小插曲。她看到瑞希眼底那抹未散的担忧，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口，“回去吧，瑞希大人。我有点饿了。”

瑞希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安静的图书馆深处，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没有追问。他反手握住了她拉他袖口的手，掌心温暖。

“嗯，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图书馆的阴影里，那本被放回原处的民俗图册封面上，一个极其模糊的、如同孩童涂鸦般的痛苦面容一闪而逝，随即彻底隐去。

一次微小的骚动平息了。但这平静的水面下，是否有更多的暗流，因某些存在的苏醒而被搅动？

惠子不知道。她只是握紧了瑞希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

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而校园的不平静，只是这个开始变化的世界，向她展露的微小一角。

图书馆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