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时光在药汤、清淡粥食和断断续续的昏睡中缓慢流逝。惠子的体力恢复了些，至少能自己坐起身，也能在瑞希的搀扶下走去室外的廊下短坐片刻，呼吸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但疲惫如同潮水，总在她以为好转时悄然漫回，让她再次陷入沉眠。

瑞希几乎寸步不离。他的外伤和内伤在御影（不知何时悄然回来的）调制的特殊药剂和自己神力的缓慢滋养下稳定下来，不再咯血，但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倦意显示他的恢复同样需要时间。他大部分时候很安静，只是在她需要时恰好递上温水、毛毯，或是一个支撑的臂弯。他的目光总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沉淀着黄泉归来后某种更加厚重的东西，像是守护，又像是某种尚未说出口的确认。

夜幕再次降临。

神社的夜晚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惠子躺在被褥里，下午睡得多了，此刻反而有些清醒。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尚可。她听着纸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是瑞希在外面廊下，他似乎在确认神社的结界，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守着。

门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瑞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下昏暗的灯火，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破损的血衣，穿着干净的白色寝衣，外面松松披着那件深色羽织。银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还没睡？”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有点睡不着。”惠子轻声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他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却没有立刻靠近。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她的被褥铺在靠墙的位置，旁边还空着足够一人躺下的空间，那是之前奈奈生或鬼切虎彻偶尔陪夜时用的。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今晚，我留在这里。”

他说的是陈述句，但语气里有一丝紧绷，像是等待判决。琉璃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注视着她，没有平日那种游刃有余的温柔，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惠子愣了一下。同处一室并非第一次，在黄泉中更艰苦的环境也有过。但此刻，在神社安稳的客房内，在经历生死、清晨那个颤抖的拥抱之后，“留在这里”似乎有了不同的含义。

她看着他那张依旧苍白的脸，眼下倦意浓重，想起白天他即便在她睡熟时也只在门外或角落小憩，从未真正放松休息。想起他握着她的手时指尖细微的颤抖。

他是怕她再做噩梦？怕她身体再有反复？还是……他自己也需要确认她在咫尺之内？

心口软软地塌陷了一块。

“嗯，”她点了点头，往被褥里缩了缩，将自己身侧的空位让得更明显些，“好。”

瑞希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走到空铺旁，脱下羽织整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没有立刻躺下。他先是跪坐下来，仔细检查了她枕边水杯是否满着，确认她被子盖得严实，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自己那侧的被褥边缘规整地躺下，身体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是一个标准到有些拘谨的睡姿。

他躺下的位置，距离她的被褥边缘，至少还有半个人的宽度。

一条无形的、克制的“警戒线”。

灯被熄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纸窗，在室内投下朦胧的银灰色光晕。

寂静再次弥漫。但和独处时的寂静不同，现在她能清晰地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克制，但真实地存在于这片黑暗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皂角气味，混合着极淡的药草香。

两人都没有说话。

惠子闭上眼，试图入睡。但身体的感知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敏锐。她听到他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似乎微微调整了姿势。然后，呼吸声稍微放得绵长了一些，但依旧不是沉睡的节奏。

她知道他也醒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或许是夜晚让人脆弱，或许是残留的黄泉寒意还在骨髓里作祟，惠子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地将被子裹得更紧些。

几乎是同时，旁边传来窸窣声。

瑞希侧过身，面对着她的方向。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眼睛在昏暗里微微发亮，看着她。“冷？”他低声问。

“有一点……”惠子小声说。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臂，越过那条“警戒线”，手掌向上，摊开在她被褥边缘的上方。

“手。”他说，声音在黑暗里低沉而清晰。

惠子怔了怔，从被子里伸出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放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他立刻合拢手指，将她的手握住。温暖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传递过来，顺着手臂蔓延，驱散了那点寒意。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这样握着。

“睡吧。”他说。

惠子重新闭上眼。这一次，有了掌心那份稳固的热度，有了黑暗中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身体和精神都奇异地松弛下来。疲惫感终于彻底涌上，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拇指指腹极轻地、无意识地摩挲过她的手背，带着一种温柔的韵律。

然后，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低语，消散在月光里：

“……好好在我身边。”

她来不及分辨，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夜更深了。

确认她呼吸彻底平稳绵长后，瑞希紧绷的身体才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依旧侧躺着，握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在黑暗中描摹着她沉睡的轮廓。

那条“警戒线”还在。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越界。

同寝而眠，无关风月，只是在经历生死无常后，两个灵魂对“彼此存在”最简单、也最迫切的需要与确认。

他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直到困倦终于也征服了他，才极轻地合上眼。

两人的呼吸，在寂静的夜里，渐渐同步。

咫尺的警戒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