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影神社的客房内,灯调到了最暗。
惠子躺在被褥里,昏沉中只觉得身体像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隐隐作痛,太阳穴突突地跳。黄泉的死气虽已祛除大半,但透支治愈之光的反噬如同高烧后的虚脱,让她在浅眠与清醒间浮沉。
朦胧间,她感到额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微凉的、带着熟悉气息的手指,正极小心地拨开她被冷汗濡湿的额发,然后一块拧得半干、温度恰到好处的湿毛巾敷了上来。恰到好处的凉意稍稍缓解了脑中的混沌。
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压了铅块。
耳边传来压抑得极低的咳嗽声,短促而闷,立刻又止住了,仿佛声音的主人强行将它咽了回去。是瑞希。
她想动一动,至少告诉他,她没事。但身体不听使唤。
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她感觉到自己被小心地扶起一点,靠在了一个温热坚实的支撑上。唇边碰到碗沿,温热微苦的液体缓缓流入口中。是药。味道很熟悉,带着御影神社特有的、混合了灵草的气息。她本能地吞咽,大部分喝下去了,少许从嘴角溢出。
“抱歉。”瑞希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沙哑得厉害,带着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他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嘴角的药渍,动作谨慎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她能感觉到,他托着她的手臂,在细微地颤抖。不是无力,而是某种强撑状态下的生理反应。
喂完药,他并没有立刻让她躺下,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她靠在他怀里,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帮助孩童顺气那样,耐心等待药汁完全咽下,呼吸平稳。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节奏有些快,但沉稳有力。
终于,他再次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平,掖好被角。她没有睁眼,却能“听”到他在身侧的动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起身时膝盖关节轻微的咔哒声(他受伤了,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紧),然后是走向水盆的轻微脚步声。
他换了水。
毛巾再次覆上她的额头,这次似乎停留得久了一些。他的手指偶尔会短暂地停留在她的太阳穴,或脸颊,并非抚摸,更像是在确认温度,探查状况。指尖带着薄茧,有些凉,动作却无比珍重。
寂静弥漫。
但这寂静并不安宁。她能听到他克制而绵长的呼吸声,偶尔极轻地挪动位置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属于现世夜晚的虫鸣。他守在那里,没有离开,甚至很少坐下,仿佛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全身的感官都系于她的每一次呼吸起伏。
又一阵眩晕袭来,她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惠子?”他的声音立刻靠近,带着紧绷的关切。
她努力想给他一点回应,哪怕只是动动手指,但疲惫拖着她下沉。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有些冰凉的手。不是十指相扣的亲密,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包裹,将她的手完全拢在掌心,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他的拇指指腹,一遍又一遍,极其缓慢地、带着稳定节奏,摩挲过她的手背。
那节奏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韵律,奇异地抚平了她意识深处的焦躁与不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最后感知到的,是他低下头,额头极轻、极短暂地抵在她被他握住的手背上。一个近乎祈祷的姿态。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药草清苦和他本身冷香的气息笼罩下来。
然后,是一声轻到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叹息,沉甸甸的,载满了未言说的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睡吧。”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破碎,“我在这里。”
这句话,成了她沉入深度睡眠前,最后也是最牢固的锚点。
长夜漫漫。
瑞希确实未曾合眼。他肩背挺直地跪坐在她身侧,目光几乎未从她脸上移开。每隔一段时间,他会探她的额头和颈侧温度,会为她换下汗湿的额巾,会用沾湿的棉签小心润泽她干燥的嘴唇。
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体内的伤势和消耗带来的疼痛如同暗火灼烧,但他全部的心神都系于眼前人平稳的呼吸和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上。
每一次她无意识地翻身或梦呓,他都会立刻紧绷,确认无事才缓缓放松。那些细微的动作牵扯着他自己的伤处,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他却浑然不觉。
窗外,夜色渐褪,天光微熹。
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透过纸窗的缝隙,温柔地落在惠子终于舒展的眉间时,瑞希琉璃色的眼眸里,那持续了一整夜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警惕,才缓缓融化,沉淀为一片深沉的、带着疲惫的柔和。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体温恢复了正常。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只是背脊终于微微松垮下来,将身体的重量稍稍交付给身后的墙壁。他望着她沉睡的容颜,眼底翻涌着昨夜无法表露的万千情绪——黄泉中的惊心动魄,险些失去她的恐惧,她爆发光芒时的震撼,以及此刻盈满心间的、近乎疼痛的珍视。
他低下头,将一个轻如羽翼、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庆幸与誓言的吻,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不会再让你……”他无声地呢喃,后半句消散在渐亮的晨光里。
看护还未结束,但长夜已尽。而某种在生死边缘被淬炼得更加坚固的东西,已然深深铸入彼此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