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邪那美的注视与幻象的轮番折磨,如同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神经。瑞希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紧紧攥着惠子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真实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锚,将他从失去她的幻象深渊里勉强拖回现实。然而,黄泉的恶意,从不给人以喘息之机。
就在他们顶着无形的压力,试图穿越一片更加浓稠、仿佛凝固着无数亡魂呜咽的灰色雾瘴时,异变再生!
脚下的黑色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并非地震,更像是某种庞大无比的活物在地底翻身!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如同狰狞的伤疤,猛地在地面撕开,从中喷涌出粘稠如沥青、散发着浓烈硫磺与腐朽气息的紫黑色泥沼!
“小心!”瑞希瞳孔骤缩,猛地将惠子往怀里一带,足下神力爆发,带着她险之又险地跃离原地。
“噗嗤!”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已被那翻滚的、冒着气泡的污秽泥沼吞没。泥沼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痛苦挣扎的亡魂手臂伸出,徒劳地抓挠着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无声嘶嚎。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并非结束。四周的灰色死雾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疯狂汇聚,凝结成一道道半实体、挥舞着雾状利爪的怨灵,发出刺耳的尖啸,从四面八方扑来!它们的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本就昏黄的天空!
是黄泉本身的防御机制!伊邪那美的“关注”,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让这片死亡国度对他们这两个“异物”展开了最直接的排斥和攻击!
“滚开!”瑞希厉喝一声,周身纯白的神力如同燃烧的火焰般汹涌而出,化作无数道凌厉的光刃,斩向扑来的怨灵。光刃所过之处,怨灵发出凄厉的惨叫,重新溃散成雾气,但更多的怨灵立刻填补上来,前仆后继,无穷无尽!
同时,他还要分神躲避脚下不断蔓延、喷涌的污秽泥沼,那泥沼带着强烈的腐蚀与禁锢之力,连他的神力光晕触碰到,都发出“嗤嗤”的消融声!
他护着惠子,在怨灵的围攻与地裂泥沼的夹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左支右绌,身形狼狈,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耗损着巨大的神力。他嘴角刚刚干涸的血迹,再次被新涌出的鲜红浸染。
惠子被他紧紧护在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她能听到他压抑的喘息,能看到他额角不断滚落的、混合着冷汗的血珠,能感觉到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并非来自周围的攻击,而是源于瑞希的状态,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他像是在燃烧自己,为她撑起一片摇摇欲坠的庇护所。
“瑞希大人!放开我!我可以……”她想说自己可以帮忙,可以试着用治愈之光驱散一些怨灵,哪怕只是微薄之力。
“闭嘴!”瑞希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急切和力量的消耗而嘶哑变形,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意味。他低下头,琉璃色的眼眸此刻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的不是平日的温柔,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恐慌与固执。
“不准动!不准离开我身边!不准……再看那些东西!”他一连串地低吼着,手臂箍得更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宽大的袖子近乎粗暴地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让她去看周围那些狰狞的怨灵和危险的泥沼。
“瑞希大人?!”惠子被他这过激的反应惊呆了。视线被遮蔽,陷入一片带着他气息的黑暗,耳边只剩下怨灵的尖啸、泥沼的翻滚,以及他沉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
“不要看……惠子……不要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破碎的、近乎哀求的颤抖,重复着这句话。那挡在她眼前的衣袖,也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惠子忽然明白了。
眼前的攻击,周围的危险,固然可怕。但更让瑞希恐惧到失态的,是她可能受到的伤害,是她目睹这些可怕景象可能产生的恐惧,是哪怕万分之一她可能离开他保护范围的风险。
失去她的幻象,刚刚才狠狠折磨过他的心。此刻真实的危机,将他内心最深处的、平日里被甜蜜掩盖的恐惧,彻底引爆了。他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神明,而是一个害怕失去挚爱、以至于方寸大乱、只能用最笨拙最强硬的方式将她死死禁锢在安全范围内的……普通人。
这份恐惧,如此沉重,如此滚烫,几乎要将惠子灼伤。
她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试图扯开他挡住视线的手。她只是顺从地靠在他怀里,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紧绷而颤抖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冰冷潮湿、带着血腥味的衣襟上。
“嗯,我不看。”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瑞希大人,我相信你。”
她感受着他瞬间更加剧烈的颤抖,然后,那箍紧她的力道,奇迹般地、微微松懈了一点点。那挡在她眼前的手,虽然依旧没有放下,但颤抖的频率,似乎减缓了些许。
他依旧在苦苦支撑,对抗着仿佛无穷无尽的黄泉恶意。神力在飞速消耗,伤势在加重。
但惠子知道,她不能慌,不能乱。她的平静,就是对他此刻最大的支持。她将所有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
在这死亡国度的疯狂围攻下,他们一个如同护崽的受伤凶兽,用尽全力张开了并不坚固的壁垒;一个如同最温顺的雏鸟,在那壁垒之中,给予着无声却坚定的信赖。
瑞希的恐惧,赤诚、笨拙,甚至有些失去理智。却也是这份源于极致在乎的恐惧,让他们在这绝境之中,以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更加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