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缘镇·情藏意短

离开那片纯白静谧的雪世界，越往南行，空气中的暖意逐渐回归，却染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翳的气息。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一些悬挂着白色灯笼、门窗紧闭的屋舍时，阴缘镇便到了。

与之前任何一座城镇都截然不同，阴缘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色调之中。天空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阳光难以穿透。镇上的建筑大多古旧，墙壁上爬满了深色的藤蔓，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林立着许多售卖香烛、纸钱、棺木等丧葬用品的店铺，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纸钱焚烧后特有的、有些呛人又有些肃穆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每家每户的门口，都悬挂着白色的灯笼，有些上面还写着黑色的“奠”字。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即便交谈也是压低了声音，整个镇子充满了一种压抑而诡异的宁静。

“这地方……”晞皱了皱眉，粉色狐耳警惕地竖着，不自觉地靠近了穆一些，“怎么感觉凉飕飕的？”不仅仅是气温的凉，更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属于阴世的森寒。

穆手中的折扇也合拢了，没有像往常那样摇晃。他金眸扫过街道两旁那些白色的灯笼和紧闭的门窗，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凝重：“阴缘镇，以常年举办冥婚而出名。此地阴阳界限模糊，易于沟通幽冥。农历五月十五日，是此地阴气最重之时，据说那时……会有真正的冥婚仪式举行。”

“冥婚？”晞打了个寒颤，尾巴上的毛都有些炸起，“跟……死人结婚？”

“嗯。”穆点了点头，“为已故的未婚男女缔结姻缘，安抚亡魂，也丁却生者心愿。在此地，这是被视为庄重而神圣的仪式。”

正说着，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飘向街道深处。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哀婉凄凉的唢呐声，断断续续，更添了几分诡谲。

晞忍不住伸手，悄悄拽住了穆的一片衣袖角，声音都有些发紧：“我们……非要来这里吗？感觉怪瘆人的……”

穆感受到他细微的拉扯和声音里的不安，侧头看了他一眼。晞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早已消失不见，粉色瞳仁里写满了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依赖。穆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甩开他的手，反而顺势让他拉着，低声道：“怕了？”

“谁、谁怕了！”晞立刻嘴硬，但抓着穆衣袖的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本大爷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就是觉得这地方气氛不太好！”

“嗯，气氛是不太好。”穆从善如流地附和，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带着他继续往镇子里走，“不过，既来之，则安之。阴缘镇虽阴气重，却也自有其规矩，寻常活人只要不主动招惹，不破坏仪式，便无大碍。”

话虽如此，走在这样一条仿佛通往幽冥的街道上，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哀乐，看着两旁纸扎的童男童女那空洞的眼睛，晞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他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贴在了穆身侧，九条尾巴也紧张地蜷缩起来，只有毛茸茸的尾尖还因为警惕而微微颤抖。

穆感受着身边传来的、属于晞的温热体温和轻微的颤抖，心中那点因环境而生的凝重倒是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被依赖的满足感。他没有推开晞，反而将步伐放慢了些，配合着晞那几乎要黏在他身上的走法。

他们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门口只挂着一盏素白灯笼的客栈住下。客栈里同样冷清，掌柜的是一个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老者，说话慢吞吞的，收了房钱后，便递给他们两盏小小的、点燃了的白色蜡烛。

“客官，入夜后，请务必在房中点燃此烛。”老者声音沙哑，“此乃‘安魂烛’，可保一夜安宁，不受游魂惊扰。”

拿着那冰凉的白蜡烛，看着那跳动的、幽蓝色的火苗，晞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入住客房，房间里的陈设也十分简单，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气息。窗户紧闭着，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房屋同样紧闭的窗户。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阴缘镇的夜晚，比白天更加死寂。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仿佛活了过来，丝丝缕缕地从门窗缝隙中渗透进来。远处那哀婉的唢呐声似乎清晰了一些，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像是女子哭泣般的声响。

晞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那盏安魂烛点燃，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幽蓝色的烛光跳动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墙壁上，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

他坐在床沿，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和窗户，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平日里那点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只受了惊吓、寻求庇护的幼兽。

穆倒是颇为镇定，他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就着那幽蓝色的烛光，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米白色的折扇，仿佛外界的一切阴森都与他无关。

“喂……”晞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今晚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进来吧？”

穆抬起眼，金眸在幽蓝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甚至带着点妖异。他唇角微勾：“怎么？晞大爷不是说什么场面都见过吗？”

“这、这种场面不一样！”晞有些气急败坏，“跟死人打交道……多晦气！”

“生死有别，各有其道。心存敬畏即可，无需过度恐惧。”穆放下折扇，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盏白色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惨淡的光晕。“况且，”他回过头，看向紧张兮兮的晞，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有我在。”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暖流，注入了晞冰凉的四肢百骸。他愣愣地看着穆在幽蓝烛光下的侧影，那米白色的衣衫和发丝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冷调的光华，唯有那双金眸和肩头（虽然铃铛已取下，但习惯的位置）依旧带着令人心安的暖意。

是啊，有他在。

这个认知，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大半的恐惧。

就在这时，窗外那原本隐约的唢呐声和哭泣声陡然变得清晰起来，似乎正朝着他们客栈的方向而来！同时还夹杂着细碎的、像是脚步声和铃铛声的响动！

晞浑身汗毛倒竖，猛地从床沿跳起，几乎是本能地扑到了穆的身边，一把紧紧抱住了穆的手臂，整个人都缩在了他身后，声音带着哭腔：“来、来了！穆！他们来了！”

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显示着晞的惊恐绝非作假。他能感觉到晞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甚至能听到那急促而慌乱的心跳声。

他低头，看着晞死死抓着他手臂的、指节泛白的手，又抬眼望向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诡异喧闹的队伍影子，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但他并没有推开晞，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晞紧抓着他的手背上。

掌心温暖，带着安抚的力量。

“别怕。”穆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诡谲的夜色中，如同定海神针，“只是路过的仪式队伍。”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晞冰凉颤抖的手指。那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脏，奇迹般地稳住了晞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

晞将脸埋在穆的后背，鼻尖充盈着穆身上那清浅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外界那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喧闹声似乎也变得遥远了些。他紧紧抱着穆的手臂，仿佛这是他在此幽冥之地唯一的浮木。

穆静静地站着，任由晞依靠，目光锐利地透过窗纸缝隙，追踪着外面那支诡异的队伍。直到那喧闹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阴缘镇重新恢复了那死一般的寂静，他才微微动了动。

“走了。”他轻声说。

晞这才敢慢慢抬起头，依旧心有余悸，但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穆身上，姿势极其暧昧，脸颊瞬间爆红，慌忙松开了手，后退两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那是……一时情急！”

穆转过身，看着他满脸通红、眼神闪烁的样子，金眸中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调侃。他只是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晞紧紧抓过的手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力度和温度，然后轻声道：“无妨。”

桌上那盏安魂烛，幽蓝色的火苗依旧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相依。

经历了方才那一番惊吓和依靠，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之前的尴尬和距离感，似乎在共同面对这幽冥恐惧的过程中，被冲淡了许多。

晞坐在床沿，偷偷看着穆重新坐回桌边擦拭折扇的侧影，心里不再是害怕，而是涌起一种复杂的、带着暖意的悸动。

在这样一座与死亡和冥婚相关的镇子里，在方才那极致的恐惧与依赖中，他清晰地感受到，穆是他的安全感所在。

而那种紧密相贴的触感，那种被全然保护的感觉……似乎，并不坏。

阴缘镇的夜晚，依旧森寒。

但某些潜藏的情感，却在这生死边界的映照下，变得愈发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