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霖镇·万劫不复吗？

离开栀酥镇，御风而行不过半日，周遭的景致便从铺天盖地的洁白馥郁，逐渐转为一片湿润的、饱含生机的青翠。

青霖镇坐落在一片缓坡之上，镇子被一种朦朦胧胧的、似雾非雾的水汽笼罩着。天空并非阴沉，而是一种柔和的、发着微光的青灰色。果然如穆所言，刚踏入镇界没多久，细如牛毛的雨丝便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凉温润的气息。

“看吧，我就说傻乎乎的。”晞撇撇嘴，下意识地想撑起妖力隔绝雨水，却被穆用扇子轻轻按住了手腕。

“既来之，则安之。”穆抬眼望着这无边丝雨，金瞳里倒映着青灰色的天光，“这青霖雨于修行无碍，反而能滋养灵脉，愈合些微小的暗伤。你平日里打架斗狠留下的那些淤青，淋一淋正好。”

“谁打架斗狠了！”晞像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但穆的手腕温热，隔着衣袖传来，让他一时忘了动作。就这么一迟疑，清凉的雨丝便落在了他的发顶、狐耳，以及那身珠光粉的衣袍上。

奇异的是，这雨接触身体，并无普通雨水的冰冷黏腻，反而像是最轻柔的指尖拂过，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感。连日来旅途奔波积攒的一丝疲惫，似乎真的在这雨丝的浸润下悄然消散，连带着前几天不小心在石头上磕碰到的、他自己都没在意的脚踝处的细微酸胀，也缓解了许多。

他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粉色的眼睛。

穆已经收回了扇子，率先漫步雨中。他没有用任何避雨的手段，任由雨丝打湿他那米白色的发丝和衣袍。水汽氤氲中，他肩头的红绳颜色愈发鲜艳，那铃铛沾了水，声音似乎也更清亮了些。他回头看向晞，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左眼的泪痣在水光映衬下，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美感。

“如何？晞大爷还觉得傻吗？”

晞哼了一声，别扭地转过头，却没再提撑开妖力的事。他学着穆的样子，放松身体，任由这奇特的青霖雨落在自己身上。雨水浸湿了他的粉发，一缕缕贴在额前，狐耳上的绒毛也沾了水珠，显得更加柔软。身后那九条大尾巴倒是本能地炸了炸毛，但很快也在雨水的抚慰下，重新变得顺服蓬松。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霖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镇上的居民和妖类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常年不断的雨，大多并未打伞，只是从容地行走其间，偶尔有相识的，还会互相点头致意，脸上带着平和的笑意。街边的店铺敞开着门，里面透出温暖的光，与外面清冷的雨幕形成对比。

他们路过一家茶寮，里面传出悠扬的琴声和淡淡的茶香。穆脚步顿了顿，似乎有些意动。

晞立刻捕捉到他这细微的停顿，抢先道：“喂，要不要进去坐坐？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

穆瞥了他一眼，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却从善如流：“也好。”

茶寮里人不多，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雨丝如帘，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舍都模糊成一片写意的水墨。伙计热情地送上本地特产的青霖茶，茶汤清冽，入口回甘，带着一股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晞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对面穆被水汽濡湿的、更显白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自在又冒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题：“这镇子倒是安静，比那个香得腻人的栀酥镇舒服点。”

穆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各花入各眼。栀酥镇热情奔放，青霖镇温婉沉静，各有各的好。”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忽然问道：“说起来，昨日那个故事，若换作是你，当如何？”

“啊？”晞一愣，没想到他又提起这茬，有些措手不及，“就、就说过了啊！喜欢就去追，追不到就……就抢！”他梗着脖子，努力维持自己“性情中人”的形象。

“抢？”穆失笑，金瞳流转，落在晞脸上，带着几分玩味，“若对方不愿，强抢而来，又有何意趣？”

“那、那至少努力过！总比傻等着，最后看着人家成双入对强！”晞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引得旁边几桌客人侧目。他脸一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品茶。

穆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了笑，不再逼问，转而说起这青霖雨的由来传闻，说是上古时期有雨神在此顿悟，滴落的泪水化作了这治愈之雨云云。

晞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思却全在穆刚才那个问题上。他不愿？若穆不愿……他偷偷抬眼，看向窗外迷蒙的雨景，心里一阵烦乱。他哪有那个胆子真的去“抢”穆？这只白狐狸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思深沉，道行也比他高，他除了在嘴上占点便宜，偶尔仗着“年纪小”撒个娇（虽然他绝不承认那是撒娇），还能做什么？

雨渐渐小了些，从绵密的雨丝变成了更稀疏的雨点。两人饮完茶，起身离开茶寮。街道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得让人肺腑舒畅。

走着走着，晞忽然感觉右肩一沉。他偏头一看，竟是穆的一条米白色狐尾不知何时悄悄伸了过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尾尖还轻轻扫了扫他湿漉漉的粉发。

“看你淋得像个落汤粉狐，”穆目视前方，语气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仿佛这动作再自然不过，“帮你挡挡剩下的雨。”

那尾巴温暖而柔软，带着穆身上特有的气息，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晞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脸颊、耳朵瞬间变得滚烫。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谁要你挡雨”、“我自己有尾巴”，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走着，感受着肩头那沉甸甸的、带着致命诱惑的温暖。穆的尾巴并没有停留太久，在他们走到一处拱桥时，便自然地收了回去，仿佛真的只是随手之举。

晞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像丢失了什么珍宝。

站在拱桥上，可以俯瞰大半个青霖镇。雨后的天空透出些许微光，映照着下方鳞次栉比的青瓦屋顶，以及蜿蜒穿过镇子的、清澈的河流。水汽氤氲，如梦似幻。

穆扶着桥栏，望着下方的景致，忽然轻声说：“其实，那花妖未必是傻。”

晞还在为刚才那条尾巴心神荡漾，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或许，她只是太清楚，有些界限，跨过去，便是万劫不复。”穆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与其得到后再失去，不如从未开始。”

晞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穆。穆却已经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用扇子敲了敲他的手臂：“发什么呆？走了，粉毛团子。愿清镇的古树，据说许愿很灵，去晚了怕排不上队。”

他说着，已率先朝桥下走去，米白色的身影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肩头似乎还残留着那尾巴的温度和触感。他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耳朵，粉色瞳仁里充满了困惑、悸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万劫不复吗？他轻轻“哼”了一声，抬脚跟了上去。

如果对象是穆，就算真是万劫不复，他好像……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