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性的能量对撞余波终于散尽,天空重归一种被暴力洗涤过的、不自然的澄清。城堡内部,焦糊与臭氧的气味浓烈刺鼻,如同刚经历了一场火灾。壁炉里,卡西法那簇微弱的小火苗已彻底陷入沉寂,连一丝噼啪声也无,仿佛只是炉底一块即将冷却的余烬。魔力供应虽然缓慢恢复,但城堡整体仍透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虚弱震颤。
哈尔被苏菲搀扶着,几乎是拖拽着,勉强走到客厅尚且完好的沙发旁,重重地跌坐进去。他这一坐,便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连指尖都无法抬起。
苏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见过他疲惫,见过他沉睡,甚至见过他被魔法反噬后的短暂萎顿,但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他脸色惨白如纸,几乎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颈侧,几缕发梢甚至还带着被热浪燎过的微卷。那双总是流光溢彩、或傲慢或温柔的绿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神涣散,失去了焦点,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
“哈尔?”苏菲跪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捧住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声音因恐惧而发颤,“看着我,哈尔!你怎么样?”
哈尔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将涣散的目光费力地凝聚在她脸上。他认出了她,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他试图抬手碰触她,手臂却只是无力地抬起几寸,便颓然落下。
苏菲抓住他垂落的手,入手一片冰湿,还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体力透支,她能感觉到,他体内那原本浩瀚如海、奔腾不息的魔力,此刻如同被彻底抽干的河床,只剩下干涸龟裂的痕迹和零星几近枯竭的涓流。强行引导、约束卡西法那毁天灭地的全力爆发,对他自身魔力核心造成的负担与消耗,是毁灭性的。
“水……”哈尔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苏菲立刻起身,几乎是跑着去倒水。她端着水杯回来时,看到哈尔试图自己坐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全靠沙发支撑。她扶住他,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唇边。他小口地啜饮着,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水顺着唇角流下一些,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喝了几口水,他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但代价是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是魔力核心严重透支后,身体本能的、无法控制的痉挛反应。他闭紧眼睛,牙关紧咬,试图对抗那阵战栗,却只是让冷汗流得更急。
“冷……”他从齿缝里挤出另一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苏菲环顾四周。壁炉里卡西法已然“沉睡”,无法提供温暖。城堡的恒温系统因之前的魔力中断尚未完全恢复。她立刻起身,冲上楼,从卧室抱来最厚的羽绒被,又翻找出所有她能找到的羊毛毯子。
她回到客厅,用被子将哈尔整个裹住,一层又一层,直到他像个被裹在襁褓里的、苍白而脆弱的巨大婴儿。然后,她自己脱掉鞋子,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紧紧贴在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旁,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温暖他。
她的拥抱似乎带来了一丝慰藉。哈尔颤抖的幅度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他依旧紧闭双眼,眉头痛苦地蹙着,仿佛在与体内某种空乏的剧痛作斗争。魔力透支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枯竭,往往还伴随着精神上的极度疲惫与空虚感,仿佛灵魂的一部分都被抽走了。
苏菲不敢离开,也不敢睡。她一手环抱着他,另一只手不时用袖子擦拭他额头的冷汗,或者将温水喂到他嘴边。她低声对他说话,语无伦次,说着“没事了”、“卡西法也睡着了”、“大家都很好”、“我在这里”,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只是本能地想用声音填满这令人心慌的寂静,驱散他身上那种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马鲁克不知何时悄悄下了楼,躲在楼梯拐角,惊恐地看着客厅里的一幕,小脸煞白。苏菲看到他,对他努力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担心,先回阁楼去。马鲁克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退了回去,但很快又下来,默默地将一杯热好的(用余温尚存的炉灶)牛奶和几块容易吞咽的软面包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然后飞快地跑开了。
时间在寂静与担忧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光渐渐黯淡,黄昏降临。哈尔的颤抖终于渐渐止息,呼吸也变得稍微深长了一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昏睡了过去,只是那睡眠并不安稳,眉间依旧锁着痛苦的褶皱。
苏菲小心地抽出手臂,活动了一下僵麻的身体。她检查了壁炉,卡西法的小火苗依旧微弱,但似乎稳定了些许,没有熄灭的迹象。她松了口气,又给哈尔掖好被角,这才拿起马鲁克准备的牛奶和面包,强迫自己吃了一些,她需要保持体力。
夜幕彻底笼罩。城堡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透进来。苏菲重新钻回被子,依偎在哈尔身边。他身体的温度似乎回来了一点点,但依旧低于平常。她握着他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手指轻轻抚过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过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青色血管。
胜利的代价,如此沉重地压在了这个总是显得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身上。他用自己的魔力核心作为桥梁与控制器,承受了卡西法全力爆发的绝大部分反冲,才换来了那座污秽聚合体的彻底湮灭,换来了城堡和她的安全。
苏菲凝视着哈尔在昏睡中依然显得痛苦而脆弱的侧脸,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边无际的心疼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决心。他守护了这一切,现在,轮到她来守护他了。无论这透支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无论还会有什么样的风雨,她都会像此刻一样,在他身边,用她的方式,给他温暖,给他力量,等待他眼中重新亮起那骄傲又温柔的光芒。
窗外的星空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胜利的代价已然付出,而守护的誓言,在寂静的夜里,由另一双手,以另一种方式,无声地接续并践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