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盐的气息尚未完全从城堡的褶皱里散去，日常的经纬已迫不及待地重新编织。苏菲的帽子店恢复了营业，阳光与飞尘在熟悉的木架间舞蹈。哈尔也回到了他的工作室，空气里再度弥漫起魔法材料特有的微涩与能量蓄积的嗡鸣。
然而，在这看似回归正轨的平静水面下，一股细微的、不同以往的暗流正在涌动——来自马鲁克。
变化起初是微妙的。那个总是被哈尔训斥得眼眶发红、却仍会倔强地捡起法杖从头再来的小学徒，似乎沉默了一些。晚餐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虽然怯生生但忍不住好奇地偷听哈尔和苏菲的谈话，而是埋头快速吃完自己那份食物，然后小声说一句“我吃好了，老师，苏菲夫人”，便匆匆离开餐桌。
他待在临时分配给他的那个小阁楼房间里的时间变长了。偶尔，深夜时分，苏菲从店铺收拾完上楼，会听到阁楼传来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或者什么东西被重重放下的闷响。但第二天早上，马鲁克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除了眼睛可能有一点点浮肿，神情依旧是那副努力维持的、属于学徒的恭顺与紧绷。
指导魔法练习时，问题更加明显。哈尔布置的明明是已经练习过多次的基础防御符文稳定构架，马鲁克却接连犯错。不是魔力输出时强时弱，就是符文线条扭曲断裂。更严重的一次，他试图强行纠正一个错误，结果导致小范围的魔力反冲，不仅烧焦了自己一撮头发，还让工作室角落一盆哈尔挺喜欢的蕨类植物瞬间蔫了下去。
“集中精神，马鲁克！”哈尔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看着那盆无辜受害的蕨类，眉头紧锁，“你的注意力被狗啃了吗？还是说这几天的海风把基本的符文结构都吹出了你的脑子？”
马鲁克脸色苍白，紧紧攥着法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像往常一样小声辩解或道歉，只是死死盯着地板上焦黑的符文痕迹，肩膀微微发抖。
“今天就到这里。”哈尔挥挥手，语气带着不耐，“去把《基础魔力导论》第三章抄写三遍，明天我要检查。”
马鲁克一声不吭，低头快步离开了工作室，甚至忘了行礼。
苏菲在一旁整理晒干的草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晚上的哭泣，白天的沉默，练习时的失常……这不像简单的疲惫或挫败。她放下手中的银叶草，走到工作室门口，看着马鲁克消失在楼梯拐角的、比往常更显单薄的背影。
“他最近不太对劲。”晚餐后，苏菲一边擦拭着盘子，一边对靠在厨房门框上的哈尔说。
哈尔正用魔法让一把小银勺自动搅拌着杯中的红茶，闻言动作顿了顿。“我知道。”他语气平淡，但苏菲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练习一塌糊涂，心浮气躁。这个年纪的学徒都这样，注意力容易被无关的东西吸引。也许该给他加点训练量。”
“也许不是训练量的问题。”苏菲擦干手，转过身面对他，“哈尔，你有没有想过，马鲁克可能……不只是个需要严加管教的学徒？”
哈尔挑眉，放下银勺：“什么意思？”
“他住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苏菲斟酌着词语，“但他不是卡西法，也不是马克尔。他是个孩子，正在长大。他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自己的……烦恼。这些烦恼可能和魔法无关。”
哈尔沉默了，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仿佛“学徒的烦恼”是一个超出他魔法典籍范畴的新课题。他习惯将马鲁克视为一个需要被塑造成合格法师的“材料”，严厉打磨是为了他将来能在危机中活下去。至于“孩子的烦恼”？那似乎不在他的教学大纲里。
“他能有什么烦恼？”哈尔最终说道，语气有些生硬，“这里有吃的，有住的，有魔法可学。比起外面那些颠沛流离的孩子，他幸运多了。”
苏菲叹了口气。她知道哈尔并非冷酷，只是他成长的环境和强大的天赋，让他很难理解一个普通少年在成长过程中，那种关于自我定位、情感归属和未来迷茫的细微煎熬。尤其是，生活在一对如此耀眼又恩爱的新婚夫妇的屋檐下。
“幸运，不代表不会困惑。”苏菲轻声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最近几乎不和你或者我主动说话？除了必要的练习汇报？”
哈尔回想了一下，眉头又蹙了起来。确实，马鲁克最近安静得反常。
“或许……”苏菲建议道，“你可以试着……和他谈谈？不是以老师的身份。”
“谈谈？”哈尔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咒语，“谈什么？”
“比如，问问他最近睡得好不好，除了魔法练习，还对什么感兴趣。或者……问问他有没有想家。”苏菲知道马鲁克是被哈尔捡回来的孤儿，“家”是个敏感词，但或许正是症结所在。
哈尔脸上露出更加为难的神色。让他去分析一个复杂的空间咒语没问题，但去探究一个半大孩子的内心世界？这比让他不用魔法清理整个城堡还棘手。
就在这时，阁楼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倒地，紧接着是马鲁克一声短促的惊呼。
哈尔和苏菲对视一眼，同时朝楼梯走去。
阁楼的门虚掩着。哈尔推开，看到马鲁克跌坐在地板上，旁边倒着一把椅子，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并非哈尔指定的魔法书，而是哈尔早年游历时的笔记手稿——里面记录了许多危险或未经验证的法术猜想，显然不是马鲁克现阶段应该接触的。
马鲁克看到他们，脸上瞬间血色尽失，手忙脚乱地想藏起那本笔记，眼里充满了惊慌和……羞愧。
哈尔的目光扫过那本笔记，又落在马鲁克苍白的脸上，原本可能涌上的斥责，在看到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倔强和一丝绝望的复杂情绪时，顿住了。
苏菲说的“烦恼”，似乎以一种具体而尖锐的方式，呈现在了他面前。
成长，原来不仅仅是魔法能力的增长，更是内心世界的一场无声风暴。而这场风暴，刚刚掀翻了阁楼里的一把椅子，也或许，正动摇着少年心中某些尚未稳固的基石。哈尔第一次意识到，作为老师，他需要面对的，可能远不止咒语和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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