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黑雾在记忆中尚未完全散去,哈尔身上那股属于净化魔法的微涩气息也还未彻底被城堡的温暖同化。但某个清晨,当苏菲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帘时,却发现窗外的风景不再是起伏的荒野或静谧的森林。
城堡正在移动——这并不稀奇——但它移动的速度比平时要快,方向也似乎经过了刻意的选择。远处的天际线不再是山峦的轮廓,而是一种开阔的、泛着奇异珍珠光泽的灰蓝色,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陌生的、微咸而清新的气味。
“哈尔?”苏菲转身,看见哈尔正倚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插在晨袍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准备献宝似的笑容。
“醒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带着她一起望向窗外,“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吗?”
“我们在往哪儿去?”苏菲看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灰蓝色,“那是什么光?”
“海。”哈尔简洁地回答,绿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是海面的反光。咸水,浪潮,沙滩,还有那种……能把一切烦恼都吹散的腥风。”他皱了皱鼻子,仿佛已经嗅到了那气息,“我想我们需要换换环境了。老是待在荒野和森林里,连卡西法的火焰都变得懒洋洋的。”
苏菲惊讶地看着他:“海?现在?可是店铺……”
“店铺可以休息几天。”哈尔打断她,语气是不容商量的轻松,“老板娘也需要假期。而且,”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神秘的蛊惑,“海边的日出和星空,和荒野上的完全不同。我想带你去看看。”
他说的是“带你去看看”,而不是“我想去看看”。这个细微的差别让苏菲心头一暖。他总是这样,将自己突如其来的渴望,包装成献给她的礼物。
城堡的迁徙持续了大半天。随着那灰蓝色越来越近,咸湿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郁。风变得强劲而持续,带着一种充满活力的凉意,吹得城堡外壁的金属部件发出与往常不同的、仿佛歌唱般的嗡鸣。马克尔似乎对这种新环境既兴奋又紧张,在门口来回踱步的频率都快了许多。
傍晚时分,移动城堡终于在一片高耸的白色悬崖边停了下来。悬崖之下,便是无垠的大海。
苏菲第一次真正见到海。
那不是湖泊或河流可以比拟的辽阔。海水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变幻莫测的蓝紫色,近处是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涛,一遍遍拍打着崖壁下的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极目远眺,海平面与布满晚霞的天空交融,分不清界限。风毫无阻碍地吹拂过来,强劲、湿润,带着盐粒和某种自由狂放的气息,瞬间灌满了她的肺腑,也仿佛吹走了所有积存的琐碎与尘埃。
她站在城堡门口,手扶着粉红色的门框,怔怔地望着这片浩瀚,一时说不出话来。
哈尔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望着大海。风吹乱了他金色的头发,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仿佛这份“礼物”的成败至关重要。
苏菲深深吸了一口咸涩的空气,转过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很……震撼。我从未想过,海是这样的。”
看到她眼中的光芒,哈尔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满足的笑容。他牵起她的手:“这还不够。走,带你去下面看看。”
他们沿着悬崖一侧被风雨侵蚀出的狭窄小径,小心翼翼地往下走。脚下是粗糙的沙石和坚韧的、贴着地面生长的海滨植物。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响,仿佛巨兽的呼吸。
当双脚踏上细腻的、还带着白日余温的沙滩时,苏菲忍不住脱掉了鞋子。沙粒从脚趾缝间流过,柔软而微凉。她走向潮水边缘,任由退去的浪花轻吻她的脚踝,那冰凉刺激的触感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尔没有跟得太近,只是站在稍高一点的干燥沙地上,看着她像孩子般试探着海浪,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头发和裙摆,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被自然伟力所撼动的喜悦。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她的快乐,就是对他这番心血最好的回报。
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抹金光消失的瞬间,天空和海面同时暗沉下来,变成了深邃的蓝灰色。第一批星星迫不及待地亮起,与远处海面上可能存在的渔火交相辉映。
“冷吗?”哈尔走到她身边,将不知何时带下来的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裹在她肩上。
苏菲摇摇头,依旧望着星空下暗沉却依然涌动的海面:“这里……让人感觉很小,又感觉很大。”
“我明白。”哈尔低声应和。他伸手,指向天空某个方向,“看那边,在荒野看不到这么清晰的南十字星,因为海面上空没有遮挡,空气也更干净。”
他们并肩坐在尚存温热的沙滩上,听着永不停歇的潮声,看着星空一点点变得璀璨。城堡在悬崖上像一个沉默而温暖的剪影,窗户里透出卡西法稳定的火光。
“谢谢你,哈尔。”苏菲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
“谢什么?”哈尔揽住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发梢。
“谢谢这个假日。”苏菲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星光和他怀抱的温度,“还有……所有的一切。”
哈尔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将一个带着海风咸味的吻,轻轻印在她的发顶。
城堡的又一次迁徙,从荒野到海边,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一次心灵的短暂放逐与刷新。在这片以永恒节奏呼吸的蔚蓝面前,日常的烦恼显得微小,而彼此依偎的温暖,则被放大成了此刻唯一的真实。假期刚刚开始,而新的记忆,已然随着潮汐,涌上了这片只属于他们的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