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之都的清晨被钟声敲醒，不是寺庙的梵钟，是将军城定时报晓的铜钟，声音沉闷，压得人胸口发慌。鹤之家后院的兽栏里，绒绒在贝波怀里动了动，立刻醒了。伪装成野兽，睡眠也必须保持警觉。
贝波几乎一夜没合眼，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像一尊石化的熊雕塑，只有耳朵随着院子里任何细微声响而转动。见绒绒醒来，他立刻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温度和气息。
“早。”绒绒小声说，伸了个懒腰，爪子在干草上刨了刨，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过于“兽化”，有点尴尬地停下。习惯正在被环境塑造，这很危险。
前院传来不同寻常的喧闹。脚步声密集，管家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讨好的尖锐。
不一会儿，罗（现在是商人“罗班”）被管家引着，匆匆来到后院，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佩金和夏奇跟在后面，一个捂着脸肩膀耸动，另一个嘴角抽搐，显然在拼命憋笑。
“出事了。”罗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老大人昨晚在将军城宴饮，醉酒后和另一位家老打赌，夸口自己新得的北海珍兽‘不仅能做宠物，还能扮成艺伎跳舞助兴’。”
绒绒和贝波同时僵住。
“现在，”罗闭了闭眼，像是在忍耐剧烈的头痛，“将军和大蛇‘很有兴趣’，要求家老三日后在府中设宴，展示‘会跳舞的白熊艺伎’。如果我们搞砸了，或者让将军扫兴……”
后面的话不用说。搞砸了，他们这个“进献宠物”的小商人团伙，最好的结局是被扔进监狱等死，最坏是被当场格杀，甚至牵连出真实身份。
“艺伎？”绒绒觉得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我？跳舞？”她看向自己毛茸茸的爪子，又想象了一下艺伎那繁复的妆容、厚重的十二单衣和小心翼翼的舞步……这比让她再去和布蕾打一架还离谱。
“不是‘你’。”罗纠正，目光转向贝波，眼神里充满了“这世界为何如此荒谬”的无奈，“家老的原话是‘让那个照料白熊的北海猎人想想办法，把熊打扮起来’。但很显然，他不可能真的让一头熊穿十二单。所以，真正需要扮成艺伎去‘展示’的，是作为‘驯兽师兼助手’的‘你’。”
他盯着贝波：“你，贝波，要扮成女装艺伎，在三日后的宴会上，以‘白熊的引导者’身份，跳一支简单的舞。同时，绒绒要配合你，做一些‘通人性’的互动动作，比如跟着你的扇子转圈，用爪子接住你抛出的绣球之类的。核心是要‘新奇’、‘有趣’，让将军和大蛇发笑。”
死寂。
贝波的圆眼睛慢慢瞪大，瞳孔地震。他低头看看自己毛茸茸、肌肉结实的胸膛，粗壮的手臂，再看看自己巨大的、长着利爪的熊掌。艺伎？女装？跳舞？
“不……不行……”他声音发飘，耳朵向后折成飞机耳，“绝对不行……对不起……”
“不行也得行。”罗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这是唯一能把我们所有人留在府内、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接触到更高层人物的计划。难道你想让绒绒去穿十二单？”
贝波猛地看向绒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绒绒被迫穿上层层叠叠的华丽和服，戴着厚重的假发和妆容，在宴席间强颜欢笑、跳舞……他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保护欲和愤怒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想让她承受那种屈辱和危险。
“……我跳。”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耳朵耷拉到极致，整只熊散发出一种即将赴刑场的悲壮。
佩金终于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被夏奇狠狠踹了一脚。
罗揉了揉太阳穴：“时间紧迫。今天就开始准备。佩金夏奇去黑市弄艺伎的服饰、化妆品和最简单的舞踊教本。我来‘指导’你基本仪态和几个动作。绒绒，”他看向她，“你继续扮演‘通人性的白熊’，并且……负责在贝波练习的时候，尽量让他‘放松’。”
所谓的“放松”，大概是别让他因为过度羞耻和紧张而原地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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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鹤之家后院偏僻角落的杂物间，成了人间地狱（对贝波而言）。
艺伎的服饰是租来的，最小号的振袖和服穿在贝波身上也紧绷得快要裂开，尤其是胸口和肩膀部位。白色的涂粉抹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效果惊悚——粉根本挂不住，全卡在毛发缝隙里，形成诡异的斑块。嫣红的唇脂被他紧张的舌头舔掉一半，另一半歪歪扭扭。黑色的假发套勉强扣在他头上，但无法完全遮住他竖起的熊耳朵，只好用更多的发簪和花饰试图固定，结果看起来像头上顶了个摇摇欲坠的鸟窝。
“手！把手收进袖子里！手指要这样！”罗拿着小棍，敲打贝波僵硬地伸在外面的、长着利爪的熊掌。
贝波试图把爪子蜷起来，塞进窄小的袖口，但一动，袖子的缝合线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走路！小碎步！不能外八字！”罗继续指挥。
贝波穿着不合脚、后跟极高的木屐，试图迈出“优雅”的小碎步，结果身体重心不稳，左右摇晃，像喝醉了的相扑力士，好几次差点把旁边的杂物架撞倒。
“眼神！要柔媚！低垂！不能瞪得像要打架！”
贝波努力想把圆眼睛眯起来，做出“柔媚”状，但效果是他看起来更像在便秘或者酝酿一场巨大的“对不起”。
绒绒被要求待在旁边“观摩学习”。她趴在干草堆上，前爪交叠，下巴搁在上面，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起初是担忧，然后变成惊讶，最后……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忍住不笑出声，身体因为憋笑而微微发抖。
太惨了。又惨又好笑。
贝波每次笨拙地转身、差点摔倒、或者因为罗的训斥而沮丧地垂下头时，那巨大的、毛茸茸的、却穿着华丽女装的身影，都散发出一种足以让任何喜剧演员失业的、浑然天成的滑稽感。
佩金和夏奇已经借口“放风”溜出去不知道笑了多少回。
“不行……完全不行……”又一次试图旋转却差点把自己绊倒后，贝波一屁股坐在地上（和服下摆发出危险的撕裂声），假发歪到一边，耳朵彻底露出来，沮丧得快要融化，“对不起……我做不到……”
罗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放弃的表情。他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这个无论怎么折腾都像“野兽误入人类宴会”的巨熊，意识到这个计划可能真的超出了某种生物的极限。
就在这时，绒绒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贝波面前，仰头看着他。
贝波垂着头，不敢看她，觉得自己的样子一定蠢透了，还让她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绒绒伸出爪子，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地，将他歪掉的假发扶正了一点点，又用爪尖拂去他脸上最明显的一块卡粉。动作很轻，带着安抚。
然后，她在贝波惊讶的注视下，后退两步，忽然抬起两只前爪，学着他刚才笨拙的舞步，摇摇晃晃地、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如同小熊崽学步般的姿态，走了几个小碎步。走的时候，她还故意歪了歪头，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做了一个滑稽的鬼脸。
不是嘲笑，是模仿，是共情，是用一种更“兽化”的方式告诉他：看，我也可以很笨拙，这没什么。
贝波愣住了。
罗、佩金、夏奇也愣住了。
下一秒，贝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平时害羞或不好意思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沉浑厚的熊的笑声。他这一笑，脸上的涂粉扑簌簌往下掉，假发又歪了，但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的沮丧和紧张被冲淡了不少。
绒绒见他笑了，自己也放松下来，不再刻意模仿，而是走到他身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胳膊。
罗看着这一幕，冰冷的表情有一丝松动。他忽然开口，不再是命令式的指导，而是平静的陈述：“忘了那些‘柔媚’、‘小碎步’。记住，你不是真正的艺伎，你是‘驯兽的北海猎人’。你的‘表演’核心，是和你的‘白熊’之间的互动。笨拙也好，滑稽也好，只要能让‘白熊’配合你，做出有趣的反应，让那些大人物觉得新奇、发笑，就成功了。”
他指向绒绒：“你们不需要跳完整的舞。只需要几个简单的互动动作：你抛绣球，她接住；你转扇子，她跟着转圈；最后，你喂她一块点心，她对你‘作揖’。把重点放在‘熊很通人性’上，而不是‘猎人跳得好’。”
思路一变，豁然开朗。贝波的眼睛亮了一下。和绒绒互动？这个他或许……可以试试。至少不用再纠结那些要他命的“柔媚仪态”了。
接下来的练习变了方向。罗设计了三四个简单的互动环节。贝波练习抛接绣球（用柔软的布团代替）和转扇子的基本手法，绒绒则练习准确接住和跟随。他们的默契本来就不错，很快就能完成。
贝波不再试图把自己塞进“艺伎”的壳子里，而是穿着那身别扭的衣服，专注于和绒绒的配合。虽然动作依然笨拙，衣服也随时可能崩线，但至少不再散发着赴死般的绝望了。
练习间隙，贝波瘫坐在墙角休息，扯了扯勒得他喘不过气的领口。绒绒趴在他腿边，用爪子拨弄着那个作为道具的绣球。
“很丑吧？”贝波闷声问，没头没尾。
绒绒抬起头，仔细看了看他花花绿绿的脸、歪斜的假发、紧绷的和服，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丑。”她说，金色眼睛里映着他滑稽的样子，却带着温暖的笑意，“是……独一无二的贝波。”
贝波耳朵动了动，慢慢地，伸出那只没被束缚的、毛茸茸的大爪子，轻轻覆盖在她放在地上的前爪上。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三日后的宴会，或许是一场荒诞的冒险。但至少，他们是在一起面对这份荒诞。
至于那身艺伎装扮……就当是给这压抑的和之国，增添一点绝无仅有的、毛茸茸的笑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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