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背景向(伪)史同,和忘川剧情也有一定出入
高渐离第一人称视角注意,ooc注意
——
01
我与荆卿初识,是在燕国,因音乐而始。
我与荆卿最后一次相见,也是在燕国,也以音乐而终。
他是名刺客,我是名乐师。
我们本该毫无瓜葛的人生,因他那次偶然的驻足,逐渐交织成一张密网。
荆卿寡言,却是最能懂我乐声之意的人。
世间人道『知音』,想来不过如此。
02
一开始,荆卿听我击筑时,从来不发一言。
又一次,我专注于击筑,恍然间四周都已沉寂。
“又要走了?”我叫住他。
他脚步滞住:“嗯。”
“听我弹了许久,却走得这样匆忙?”
他露出踌躇的神色:“…不打扰你休息。”
“来这里坐吧,我请你喝一杯。”
我看见他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出拒绝的话,坐到我对面。
我笑问他:“我的筑声当真那么好听?回回都能让你为此留步?”
“…是。”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听得出来,你不是为了击筑而击筑。你击筑时的感情不像一位乐师,倒像披甲的战士。”
我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懂我。”
“生逢乱世,谁不希望战火平息,天下安定呢?”
他喃喃地重复:“天下安定…”
酒意上涌,我含糊不清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姓。”
“我是个刺客,名字什么的,没必要。”
我摇了摇头:“不,正因你所行之事危险,才更要有人记住你。”
“况且,你几乎天天来听我击筑,哪有不留名字的道理?”
“…荆轲。”
“嗯。”我笑起来,“荆卿——”
他面色不变,兜帽下的耳朵却有点发红。
“我的名字…”
“高渐离。我很早就听过,你很出名。”
“荆卿往后叫我渐离就好。”
没想到他这刺客醉态比我还明显,脸上也逐渐泛起薄红。
“…渐离。”
我再度举杯:“人生在世,得一知音难。”
“这一杯,敬荆卿你。”
临了出门,天上一轮明月皎皎,为他匿于阴影中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他目光飘向街道的另一边,最终转向我,“会。”
“那荆卿可不能食言。”“…嗯。”
“方才荆卿说我不是为了击筑而击筑,倒也不尽然。”他暗色的瞳孔中映出我的笑容,“我是真的喜欢击筑。”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要走了?”“是。”
“荆卿,注意安全。”我敛起笑,轻声道,“下次你若有空,可来我家中听我击筑。”
他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你…罢了。”
见他转身便要走,我忙道:“我还没告诉你我家的位置…”
“我总有办法知道。”他留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抱着筑,缓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却感到被针尖抵着后颈的寒意。
我猛地回首,街道仍如往常一般,心里已有了猜测。
刻意放慢脚步,我背着那人扬起嘴角:“荆卿——”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我并未回头,清晰地感知到他站在我背后。
他跟着我走出几步远,才开口:
“你如何发现我的?”
“没发现。荆卿藏得很好。”我的声音染上笑意,“但我知道是你。”
“…我不是刻意要跟着你的。”
我转身,没料到他离我这样近,险些撞上。
他后退一步,我们相对而立。
“你这么晚回去,很危险。”他垂下眼,竟都不敢与我对视。
我哼了声,算是应下他的说辞,继续迈开步子。
我在前面走,荆卿就离我几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跟着。
从这以后,我因击筑晚归时,不远处总会有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那被一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在这条不算长的道路上竟如此令人安心。
03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识,我击筑时,荆卿有时静静地听,有时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我相和。
我奏到激越处,他便也随着我的曲调而高歌。
在这热闹的街市,我们旁若无人,是彼此最好的歌者和听众。
我们曾在迟暮携手同游,亦曾在月下交杯共饮。我与他谈音乐,也讲经书,更论家国。
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为恣意的几年。
可这样好的时光为何总是如此短暂?
好的日子、和我的挚友,都随易水的风而去了。
……
我惊起,原是大梦一场。
窗外的夜鸦发出嘶哑的鸣叫,老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几欲凋落。
今夜,月明如旧。
我忆起先前居于燕国,偶尔擦拭筑到夜深,会不时听见细微的响动。
朝屋外望去时,一切如常。
我知道那是荆卿来看我。刺客善隐匿,却不知乐师的耳力也是上佳。
寻出门去,有时我会看到他在窗檐留下亲笔的乐谱、崭新的琴弦,抑或看见枝桠上被他惊起离巢的鸟雀扑簌着翅膀飞远去。
而今我飘零流落,已失了安身之所。窗畔、房檐也再寻不到故友的半点踪迹。
耳畔嗡嗡作响,我抬手触碰脸颊,只摸到一手的泪水。
04
荆卿受命前去刺杀秦王,临行前数天,他来家中找过我。
他鲜少有主动拜访我的时候,尤其像这般登门入室。
更多时我会在进门前就看见他——坐在屋檐、站在墙角、或是一路尾随我至家中。
而那次我直到推开家门,才注意到墙边投下一个人影,惊得险些举筑便打。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渐离——”
我松了口气:“原是荆卿来了,我还以为家里进了贼寇。”
“有我在,哪有贼敢跨进你的院门?”
——先前我家里遭窃,恰好被荆卿撞见。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贼恐怕要失了性命。
自那以后,大小盗贼皆对我的屋子避如蛇蝎,唯恐走得近点便被荆卿追杀至天涯海角。
“也是。”我笑道,“今日怎得闲了?”
“不是得闲…”他语气里是少有的沉重,“我已应燕太子丹之请,前去刺杀嬴政,不日便要启程。”
“你…”我一时恍惚,没抱稳手中酒坛,他疾步上前一把捞住,重新递到我面前。
“不必为我忧心,”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抚,“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我从一开始做刺客,早早就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了。”
“我当然记得…”我苦笑着摇头,“可深入秦王宫,何其凶险。荆卿,你要我如何不为你忧心。”
他沉默良久,随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为他斟满酒,如往常一样举杯共饮。
今日的酒,比从前更醉人。
“荆卿…”我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当真是,自愿去刺杀嬴政的?”
“…是。”
“为燕国,也不仅为燕国,摆脱毁灭的宿命,我会去杀秦王。”
“那…”为我呢?
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我?
“…也为了你。”他的目光看过来,是那样的坚定,“渐离,你同我说过,想看见天下安定。”
“没了秦王,秦国不再野心勃勃,六国就不必纷战不休。”
“那样,你便可以将你的曲子继续演奏下去。我一直相信你是这天下最好的乐师。”
我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多少挽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清楚我的挽留也不过是让他多几分挣扎,他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不该因为我而动摇。
“我明白了,我会替你守护好燕国和燕国百姓。”
“…彼时,我也会亲自去易水为你送行。”
“渐离…”“荆卿——”
我再次给面前的酒杯斟满酒,递到他唇边,冰凉的酒液顺着指缝流向手腕、小臂,滴在桌上。
“今日便醉一场罢、又何妨。”
他借着我的手,一口饮尽杯中酒。
“好,那我便陪你醉。”
——现在想来,当日大抵只有我醉了。
半梦半醒间,荆卿似乎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靠在他怀中,心口闷闷地发痛,却没有流一滴泪。
眼泪是最无用的,只能为离别徒增伤悲。
05
荆卿临出发去秦国那天,易水的风很大,呜咽着吹散一对至交。
我早早抱着筑伫立在易水边,望着不远处的水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任凭风卷起我的衣摆,带离身上的温度。
不多时,荆卿出现在我身后,怀中捧着一个匣子,揣着一卷包裹着那把致命匕首的地图。
“你到的这样早?”
“因为是送别荆卿你啊。”我望向他空无一人的身后,“只有你一个?太子丹没叫人送你?”
他摇摇头:“他要送我,我想你或许会想和我单独说点话,就让人在前面停下了。”
我一时语塞。这般景况,我还能说什么呢?
平日最常说的要他注意安全、小心谨慎之类的话,竟起不了半点作用。
我和他心里都再明白不过,今日易水这一别,即是永别。
——无论刺秦成功与否,荆卿都再回不来了。
“我…”我咽下复杂的心绪,强作镇定,“我为你击筑吧。”
我将所有的不舍化为悲壮的筑声响彻易水之畔,荆卿被我的情绪感染,与我和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落下泪来。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卿的声音在萧瑟的风中似乎都变得嘶哑。后面他唱了什么,我已听不清了。
一曲终了,我泪流满面,他也是。
我一手抱着筑,一手伸去擦净荆卿脸上的泪水,全然不顾自己脸上的泪已经快要被风吹干。
“荆卿、你一定要…”我再说不下去,泪水又一次涌出。
他看着我脸上纵横的泪痕,只叹道:“我都明白。”
从来都是这样,我未尽的话,他总是理解的。
可这次呢?
荆卿,我只想你能平安归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奢望?
他去了,走得那样决绝,留给我一个孤独的背影。
大风掀起他背后的披风,猎猎翻动如军队出征的旌旗。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似乎踏尽了他的一生。
我仍停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直到他的身影都消失在远方,直到苍白的太阳爬上枯树枝头。
风干的泪水残留在面颊上,冰冷而黏腻。
06
而今距易水那一别,已过去六个年头了。
枝头的繁花六次开了又谢,两千多回的日升月落,我仍等不到我的友人归来。
他身死在秦国,我逃亡至宋子城,眼见家国破灭,百姓流离失所,可我无能为力。
荆卿履行了为燕国、为我赴死的诺言,我却失信于他。
荆卿…若泉下有知,他还愿意见我吗?
我这样苟活于世,若再与他相提并论,只怕辱没了荆卿的美名。
所以,这些年来总被噩梦缠身,梦见荆卿看着我一言不发,梦见他浑身染血站在我面前——
是荆卿对我失约的惩罚吗?
我愧对他,就应该这样孤独地存于世间。
如今我依旧在集市击筑,但早已寻不见那个真正能理解我乐音的人。
多少人为我的技艺喝彩,我只觉得喧闹。
我依旧会在深夜举杯,自诀别以后,我从未放任自己醉过一场。
我已失去沉溺于美梦的资格了,我必须清醒地、痛苦地行至生命尽头。
我何尝不想为荆卿报仇,六年里,仇恨就像那噩梦般缠绕我,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的骨头。
可刺秦连荆卿都失败了。我一介乐师,又怎能杀的了秦王。
我恨嬴政,更恨面对一切无力反抗的自己。
天下已尽归秦。走在街市上,我听见有人喜悦于战火平息,更听见有人赞扬天下一统。
我过去的理想已然实现,却少了最重要的人。
踩在这块土地上,我所行每一步都沾着荆卿的血。他最后的不甘,成了我见证秦统一的阶梯。
积年累月的心结,叫人日渐憔悴。
07
最近风声愈盛,皇帝大肆搜捕荆轲同党。
呵。同党。
何谓同党?
我和荆卿是同心至交,他所念即我所念,算不算得同党?
先前荆卿送过我琴弦,我存了一根,贴身携带。一次偶然被他发现,他还笑我太节俭,说弦若旧了,他再给我换便是。
我忽然有些庆幸留下这一根,现今它被安放在我的筑正中间的位置。
我用手指轻轻拨弦,凝视这根弦细微的振动。
——就像是荆卿还在与我相和一般。
很快,它就要和我一同去往秦王宫,刺杀嬴政。
刺客因音乐与乐师结缘,而今乐师也将成为刺客。
荆卿手中刀能刺秦王,我手中筑未尝不能。
嬴政在寻我,正好,我也要见他。
我行事越发张扬,敢于在街市奏响当日易水边上我为荆卿送行的乐声。
只是我发觉,同一双手弹出的同一首曲子,竟怎么也不及那日的丰沛。
想来是缺了荆卿歌声的缘故。
我明白得太晚,原来真正能被称得上高渐离击的筑,在易水一别后就成为绝唱。
饶是我拼尽全力,也复刻不出那时的光景,正如我一去不返的、最快活的几年。
没过几日,意料之中的,有几队秦兵出现在宋子城街上。
荆轲同党、善击筑,除了我高渐离,再无他人。
日暮时分,我被一队秦兵包围在街市,他们说,皇帝要我入宫击筑。
可笑的借口。
我坚持奏完这一曲再上路,他们便也不敢逼迫。
筑声起,我似乎又在人群中看见荆卿的身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唱的声音不大,又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坐上前往秦王宫的马车,背后是离我远去的热闹街市与曾经同友人共度的几般岁月。
这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时的荆卿。
他背负的义,他所行的路,他满腔的决然。
只是那时他背后有我,而我去时背后已没有人了。
待我回神,早已泪流满面。
这泪究竟为谁而流?只为荆卿吗?不尽然。
想来也只有为我与他那既定的命途。
08
大殿上,我见到了嬴政。
这个年轻的帝王,一统六国,威震四方。他睥睨天下,芸芸众生在他眼里恐怕只如尘埃尔。
而我看向他,却只想看看他的衣摆上,是否还残留着荆卿的血。
在他眼中,我和荆卿又算什么?
两只不知死活的、企图熄灭烛焰的飞蛾么?
我根本不敢与他对视,是因为惶恐。
——我怕只一眼,恨意、杀意就止不住地溢出。
我怕被他察觉我另有目的,还未来得及替荆卿报仇就殒命当场。
可杀死荆卿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又怎能克制住这股恨意。
我连抱着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当时,砍了荆卿多少刀?
荆卿…一定很痛吧。
我死死咬住舌尖,尝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眼前一切景象尽皆模糊了。
我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看见荆卿立于身前的背影。
“高渐离…见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