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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风华录】荆高(4870)

草稿箱文集

忘川背景向(伪)史同,和忘川剧情也有一定出入

高渐离第一人称视角注意,ooc注意

——

01

我与荆卿初识,是在燕国,因音乐而始。

我与荆卿最后一次相见,也是在燕国,也以音乐而终。

他是名刺客,我是名乐师。

我们本该毫无瓜葛的人生,因他那次偶然的驻足,逐渐交织成一张密网。

荆卿寡言,却是最能懂我乐声之意的人。

世间人道『知音』,想来不过如此。

02

一开始,荆卿听我击筑时,从来不发一言。

又一次,我专注于击筑,恍然间四周都已沉寂。

“又要走了?”我叫住他。

他脚步滞住:“嗯。”

“听我弹了许久,却走得这样匆忙?”

他露出踌躇的神色:“…不打扰你休息。”

“来这里坐吧,我请你喝一杯。”

我看见他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出拒绝的话,坐到我对面。

我笑问他:“我的筑声当真那么好听?回回都能让你为此留步?”

“…是。”他接过我递过去的酒杯,一饮而尽。

“我听得出来,你不是为了击筑而击筑。你击筑时的感情不像一位乐师,倒像披甲的战士。”

我轻叹一口气:“你果真懂我。”

“生逢乱世,谁不希望战火平息,天下安定呢?”

他喃喃地重复:“天下安定…”

酒意上涌,我含糊不清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姓。”

“我是个刺客,名字什么的,没必要。”

我摇了摇头:“不,正因你所行之事危险,才更要有人记住你。”

“况且,你几乎天天来听我击筑,哪有不留名字的道理?”

“…荆轲。”

“嗯。”我笑起来,“荆卿——”

他面色不变,兜帽下的耳朵却有点发红。

“我的名字…”

“高渐离。我很早就听过,你很出名。”

“荆卿往后叫我渐离就好。”

没想到他这刺客醉态比我还明显,脸上也逐渐泛起薄红。

“…渐离。”

我再度举杯:“人生在世,得一知音难。”

“这一杯,敬荆卿你。”

临了出门,天上一轮明月皎皎,为他匿于阴影中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你明天,还会来吗?”

“我…”他目光飘向街道的另一边,最终转向我,“会。”

“那荆卿可不能食言。”“…嗯。”

“方才荆卿说我不是为了击筑而击筑,倒也不尽然。”他暗色的瞳孔中映出我的笑容,“我是真的喜欢击筑。”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要走了?”“是。”

“荆卿,注意安全。”我敛起笑,轻声道,“下次你若有空,可来我家中听我击筑。”

他的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你…罢了。”

见他转身便要走,我忙道:“我还没告诉你我家的位置…”

“我总有办法知道。”他留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抱着筑,缓步走在无人的街道上,却感到被针尖抵着后颈的寒意。

我猛地回首,街道仍如往常一般,心里已有了猜测。

刻意放慢脚步,我背着那人扬起嘴角:“荆卿——”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我并未回头,清晰地感知到他站在我背后。

他跟着我走出几步远,才开口:

“你如何发现我的?”

“没发现。荆卿藏得很好。”我的声音染上笑意,“但我知道是你。”

“…我不是刻意要跟着你的。”

我转身,没料到他离我这样近,险些撞上。

他后退一步,我们相对而立。

“你这么晚回去,很危险。”他垂下眼,竟都不敢与我对视。

我哼了声,算是应下他的说辞,继续迈开步子。

我在前面走,荆卿就离我几步的距离,无声无息地跟着。

从这以后,我因击筑晚归时,不远处总会有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那被一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在这条不算长的道路上竟如此令人安心。

03

后来我们越来越熟识,我击筑时,荆卿有时静静地听,有时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与我相和。

我奏到激越处,他便也随着我的曲调而高歌。

在这热闹的街市,我们旁若无人,是彼此最好的歌者和听众。

我们曾在迟暮携手同游,亦曾在月下交杯共饮。我与他谈音乐,也讲经书,更论家国。

那段时光,是我人生中最为恣意的几年。

可这样好的时光为何总是如此短暂?

好的日子、和我的挚友,都随易水的风而去了。

……

我惊起,原是大梦一场。

窗外的夜鸦发出嘶哑的鸣叫,老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几欲凋落。

今夜,月明如旧。

我忆起先前居于燕国,偶尔擦拭筑到夜深,会不时听见细微的响动。

朝屋外望去时,一切如常。

我知道那是荆卿来看我。刺客善隐匿,却不知乐师的耳力也是上佳。

寻出门去,有时我会看到他在窗檐留下亲笔的乐谱、崭新的琴弦,抑或看见枝桠上被他惊起离巢的鸟雀扑簌着翅膀飞远去。

而今我飘零流落,已失了安身之所。窗畔、房檐也再寻不到故友的半点踪迹。

耳畔嗡嗡作响,我抬手触碰脸颊,只摸到一手的泪水。

04

荆卿受命前去刺杀秦王,临行前数天,他来家中找过我。

他鲜少有主动拜访我的时候,尤其像这般登门入室。

更多时我会在进门前就看见他——坐在屋檐、站在墙角、或是一路尾随我至家中。

而那次我直到推开家门,才注意到墙边投下一个人影,惊得险些举筑便打。

直到听见熟悉的声音:“渐离——”

我松了口气:“原是荆卿来了,我还以为家里进了贼寇。”

“有我在,哪有贼敢跨进你的院门?”

——先前我家里遭窃,恰好被荆卿撞见。若不是我及时赶到,那贼恐怕要失了性命。

自那以后,大小盗贼皆对我的屋子避如蛇蝎,唯恐走得近点便被荆卿追杀至天涯海角。

“也是。”我笑道,“今日怎得闲了?”

“不是得闲…”他语气里是少有的沉重,“我已应燕太子丹之请,前去刺杀嬴政,不日便要启程。”

“你…”我一时恍惚,没抱稳手中酒坛,他疾步上前一把捞住,重新递到我面前。

“不必为我忧心,”他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抚,“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我从一开始做刺客,早早就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了。”

“我当然记得…”我苦笑着摇头,“可深入秦王宫,何其凶险。荆卿,你要我如何不为你忧心。”

他沉默良久,随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为他斟满酒,如往常一样举杯共饮。

今日的酒,比从前更醉人。

“荆卿…”我轻声唤他的名字,“你当真是,自愿去刺杀嬴政的?”

“…是。”

“为燕国,也不仅为燕国,摆脱毁灭的宿命,我会去杀秦王。”

“那…”为我呢?

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我?

“…也为了你。”他的目光看过来,是那样的坚定,“渐离,你同我说过,想看见天下安定。”

“没了秦王,秦国不再野心勃勃,六国就不必纷战不休。”

“那样,你便可以将你的曲子继续演奏下去。我一直相信你是这天下最好的乐师。”

我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多少挽留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清楚我的挽留也不过是让他多几分挣扎,他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心,不该因为我而动摇。

“我明白了,我会替你守护好燕国和燕国百姓。”

“…彼时,我也会亲自去易水为你送行。”

“渐离…”“荆卿——”

我再次给面前的酒杯斟满酒,递到他唇边,冰凉的酒液顺着指缝流向手腕、小臂,滴在桌上。

“今日便醉一场罢、又何妨。”

他借着我的手,一口饮尽杯中酒。

“好,那我便陪你醉。”

——现在想来,当日大抵只有我醉了。

半梦半醒间,荆卿似乎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靠在他怀中,心口闷闷地发痛,却没有流一滴泪。

眼泪是最无用的,只能为离别徒增伤悲。

05

荆卿临出发去秦国那天,易水的风很大,呜咽着吹散一对至交。

我早早抱着筑伫立在易水边,望着不远处的水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任凭风卷起我的衣摆,带离身上的温度。

不多时,荆卿出现在我身后,怀中捧着一个匣子,揣着一卷包裹着那把致命匕首的地图。

“你到的这样早?”

“因为是送别荆卿你啊。”我望向他空无一人的身后,“只有你一个?太子丹没叫人送你?”

他摇摇头:“他要送我,我想你或许会想和我单独说点话,就让人在前面停下了。”

我一时语塞。这般景况,我还能说什么呢?

平日最常说的要他注意安全、小心谨慎之类的话,竟起不了半点作用。

我和他心里都再明白不过,今日易水这一别,即是永别。

——无论刺秦成功与否,荆卿都再回不来了。

“我…”我咽下复杂的心绪,强作镇定,“我为你击筑吧。”

我将所有的不舍化为悲壮的筑声响彻易水之畔,荆卿被我的情绪感染,与我和道: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落下泪来。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荆卿的声音在萧瑟的风中似乎都变得嘶哑。后面他唱了什么,我已听不清了。

一曲终了,我泪流满面,他也是。

我一手抱着筑,一手伸去擦净荆卿脸上的泪水,全然不顾自己脸上的泪已经快要被风吹干。

“荆卿、你一定要…”我再说不下去,泪水又一次涌出。

他看着我脸上纵横的泪痕,只叹道:“我都明白。”

从来都是这样,我未尽的话,他总是理解的。

可这次呢?

荆卿,我只想你能平安归来,这难道不是一种奢望?

他去了,走得那样决绝,留给我一个孤独的背影。

大风掀起他背后的披风,猎猎翻动如军队出征的旌旗。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似乎踏尽了他的一生。

我仍停留在原地,痴痴地望着,直到他的身影都消失在远方,直到苍白的太阳爬上枯树枝头。

风干的泪水残留在面颊上,冰冷而黏腻。

06

而今距易水那一别,已过去六个年头了。

枝头的繁花六次开了又谢,两千多回的日升月落,我仍等不到我的友人归来。

他身死在秦国,我逃亡至宋子城,眼见家国破灭,百姓流离失所,可我无能为力。

荆卿履行了为燕国、为我赴死的诺言,我却失信于他。

荆卿…若泉下有知,他还愿意见我吗?

我这样苟活于世,若再与他相提并论,只怕辱没了荆卿的美名。

所以,这些年来总被噩梦缠身,梦见荆卿看着我一言不发,梦见他浑身染血站在我面前——

是荆卿对我失约的惩罚吗?

我愧对他,就应该这样孤独地存于世间。

如今我依旧在集市击筑,但早已寻不见那个真正能理解我乐音的人。

多少人为我的技艺喝彩,我只觉得喧闹。

我依旧会在深夜举杯,自诀别以后,我从未放任自己醉过一场。

我已失去沉溺于美梦的资格了,我必须清醒地、痛苦地行至生命尽头。

我何尝不想为荆卿报仇,六年里,仇恨就像那噩梦般缠绕我,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的骨头。

可刺秦连荆卿都失败了。我一介乐师,又怎能杀的了秦王。

我恨嬴政,更恨面对一切无力反抗的自己。

天下已尽归秦。走在街市上,我听见有人喜悦于战火平息,更听见有人赞扬天下一统。

我过去的理想已然实现,却少了最重要的人。

踩在这块土地上,我所行每一步都沾着荆卿的血。他最后的不甘,成了我见证秦统一的阶梯。

积年累月的心结,叫人日渐憔悴。

07

最近风声愈盛,皇帝大肆搜捕荆轲同党。

呵。同党。

何谓同党?

我和荆卿是同心至交,他所念即我所念,算不算得同党?

先前荆卿送过我琴弦,我存了一根,贴身携带。一次偶然被他发现,他还笑我太节俭,说弦若旧了,他再给我换便是。

我忽然有些庆幸留下这一根,现今它被安放在我的筑正中间的位置。

我用手指轻轻拨弦,凝视这根弦细微的振动。

——就像是荆卿还在与我相和一般。

很快,它就要和我一同去往秦王宫,刺杀嬴政。

刺客因音乐与乐师结缘,而今乐师也将成为刺客。

荆卿手中刀能刺秦王,我手中筑未尝不能。

嬴政在寻我,正好,我也要见他。

我行事越发张扬,敢于在街市奏响当日易水边上我为荆卿送行的乐声。

只是我发觉,同一双手弹出的同一首曲子,竟怎么也不及那日的丰沛。

想来是缺了荆卿歌声的缘故。

我明白得太晚,原来真正能被称得上高渐离击的筑,在易水一别后就成为绝唱。

饶是我拼尽全力,也复刻不出那时的光景,正如我一去不返的、最快活的几年。

没过几日,意料之中的,有几队秦兵出现在宋子城街上。

荆轲同党、善击筑,除了我高渐离,再无他人。

日暮时分,我被一队秦兵包围在街市,他们说,皇帝要我入宫击筑。

可笑的借口。

我坚持奏完这一曲再上路,他们便也不敢逼迫。

筑声起,我似乎又在人群中看见荆卿的身影。

“风萧萧兮易水寒…”

我唱的声音不大,又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坐上前往秦王宫的马车,背后是离我远去的热闹街市与曾经同友人共度的几般岁月。

这一刻,我似乎有点明白了那时的荆卿。

他背负的义,他所行的路,他满腔的决然。

只是那时他背后有我,而我去时背后已没有人了。

待我回神,早已泪流满面。

这泪究竟为谁而流?只为荆卿吗?不尽然。

想来也只有为我与他那既定的命途。

08

大殿上,我见到了嬴政。

这个年轻的帝王,一统六国,威震四方。他睥睨天下,芸芸众生在他眼里恐怕只如尘埃尔。

而我看向他,却只想看看他的衣摆上,是否还残留着荆卿的血。

在他眼中,我和荆卿又算什么?

两只不知死活的、企图熄灭烛焰的飞蛾么?

我根本不敢与他对视,是因为惶恐。

——我怕只一眼,恨意、杀意就止不住地溢出。

我怕被他察觉我另有目的,还未来得及替荆卿报仇就殒命当场。

可杀死荆卿的人就站在我面前,我又怎能克制住这股恨意。

我连抱着筑的手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他当时,砍了荆卿多少刀?

荆卿…一定很痛吧。

我死死咬住舌尖,尝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散,眼前一切景象尽皆模糊了。

我听见自己嘴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看见荆卿立于身前的背影。

“高渐离…见过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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