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寻提着还温热的食盒回到公寓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同。林澈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画架前或跑来门口,而是安静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两杯水。
“回来了?”林澈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嗯。”江寻放下东西,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些,目光扫过林澈平静得过分的脸,“不是说有重要的事?”
林澈深吸了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
“两件事。”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在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第一件,我今天从画廊辞职了。”
江寻解衬衫袖扣的手顿住了。他看向林澈,眼里先是闪过惊讶,随即是了然,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复杂情绪。他走到林澈对面坐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澈点头,“那里不适合我。一直待下去,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自己的画该怎么画。”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甚至带着江寻一直希望他拥有的“独立”色彩。江寻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那就专心准备毕业和作品集,其他的不用操心。”他语气放缓,带着安抚,“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
林澈感觉喉咙发紧。他避开江寻等待的目光,从手边的文件夹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邮件,推到江寻面前。
江寻的目光落在页首——国际顶尖艺术家驻留计划的logo,然后是“录取通知”的字样。他快速浏览,当看到“一年期高级研修课程”和“下月入学”时,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抬起头,看着林澈,眼神里是巨大的困惑和一丝即将破土而出的恐慌:“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出去一年。”林澈强迫自己与他对视,说出那个在心底反复煎熬的决定,“一个人去。”
“一个人?”江寻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确认某种荒谬,“为什么?你想深造,我们可以一起规划,等这边稳定了,我完全可以……”
“阿寻,”林澈轻声打断他,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让江寻心脏骤然的疲惫,“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分开……一段时间?”江寻像是不理解这个词组,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林澈,你把话说清楚。是因为最近的事?因为我家那些破事让你有压力了?我说了我会处理!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我需要!”林澈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情绪波动,眼眶瞬间红了,“我需要的是喘口气!江寻,你很好,你对我也很好,好到……好到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他颤抖着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回归平静,却更显绝望:
“你父亲的事,新闻里那些话,苏雯说的每一个字……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站在你身边,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阵风吹来,先掉下去的一定是我,然后还会拉着你一起摔得粉身碎骨。”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每次看到你疲惫的样子,都觉得是我的错。我不想永远活在‘会不会拖累你’的恐惧里。”
江寻怔怔地听着,他想反驳,想抱住他说“你从来不是拖累”,但林澈眼里那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和痛苦,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所以你要走?”江寻的声音沙哑至极,“用离开我来解决这个问题?”
“不是解决。”林澈摇头,泪水终于滚落,他却没去擦,“是让我自己……能站得稳一点。阿寻,如果我自己都站不稳,我怎么敢一直抓着你的手?”
他推开椅子,走到江寻面前,仰头看着这个他深爱的、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沉重的人。
“给我一年时间,好吗?就一年。让我自己去外面看看,去试着……不依赖任何人,尤其是不依赖你,活下去,画下去。”
江寻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眼里近乎哀求的决绝,所有愤怒、不解、挽留的话,都被一种灭顶的心痛淹没了。他太了解林澈,当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时,一切已成定局。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擦去林澈脸上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得不像自己的,“好。”
这个“好”字落下的瞬间,林澈闭上了眼睛,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他知道,他赢了,也输了。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太阳,而他的世界,从这一刻起,将陷入漫长的极夜。
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公寓里,只剩下压抑到极致的寂静,和两颗正在无声碎裂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