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
光邦站在奈奈家门口,踩着脚驱散寒意。他今天穿了正式的纹付羽织袴——深蓝色的底,浅灰的纹,头发仔细梳过,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印有家纹的手提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又散开。
门开了。奈奈也穿着和服出来——浅粉色的访问着,下摆绣着细小的梅花图案,头发挽成文雅的结,别了一支简洁的珍珠发簪。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袋,看到光邦时,眼睛弯了弯。
“等很久了?”她轻声问。
“刚到。”光邦摇头,但鼻尖冻得红红的,出卖了他。
两人并肩朝车站走去。街道还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在沉睡,只有零星几个同样去参拜的人影,在晨雾中匆匆前行。路边堆积着除夕夜的残雪,在渐渐亮起的天光里泛着清冷的蓝。
电车上人不多。他们并排坐着,膝盖轻轻碰在一起。光邦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暖手宝,递给奈奈:“爷爷给的,说女孩子怕冷。”
奈奈接过,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光邦君不用吗?”
“光邦不冷。”光邦说着,却悄悄把冻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奈奈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暖手宝分出一半,轻轻贴在他手背上。
光邦愣了愣,然后笑了,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手指。
电车摇晃着驶向神社的方向。窗外的天色从深蓝慢慢变成鱼肚白,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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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的山脚下已经排起了长队。
人们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朦胧的雾,在清冷的空气里缓缓上升。小贩在路边摆出摊位,热气腾腾的甘酒、烤年糕、苹果糖的甜香混在晨风里。孩子们穿着崭新的和服,手里拿着风车或气球,在大人腿边兴奋地窜来窜去。
光邦和奈奈排进队伍末尾。前后都是家庭或情侣,低声交谈着,笑声像细碎的铃铛。
“好多人啊……”光邦踮起脚,看着前方蜿蜒的长队。
“听说今年是难得的吉日。”奈奈轻声说。
“那光邦和奈奈来对了!”光邦眼睛亮了,“一定会许到很灵的愿望!”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经过鸟居时,光邦很自然地伸手,虚护在奈奈身后——不是碰触,只是一个保护的姿态,防止她被拥挤的人流碰到。
石阶被无数人踩踏过,磨得光滑,边缘还有未化的积雪。光邦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稳了,才回头看看奈奈。奈奈跟在他身后半步,手轻轻提着和服下摆,动作优雅而熟练。
登上最后一阶,眼前豁然开朗。
神社的本殿前,巨大的香炉里插满了线香,烟雾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染成淡淡的金色。人们排队摇铃、投币、拍手、鞠躬,表情虔诚而宁静。
光邦和奈奈也排到队伍里。轮到他们时,光邦先投了五円硬币——取“缘”的谐音——然后摇响铃铛。清脆的铃声在晨空中荡开。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许愿。
很认真,很专注。
奈奈在他身旁,也闭上眼许愿。她的愿望很简单,每年都一样——
愿身边的人平安健康。
愿此刻的温暖能延续。
许完愿,两人退到一旁。光邦小声问:“奈奈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奈奈微笑。
“也是。”光邦点头,但又忍不住说,“但是光邦的愿望……可以说吗?”
“光邦君想说的话。”
光邦想了想,凑近些,声音压得很低:“光邦许了三个愿望。第一个,希望爷爷和奶奶身体健康。第二个,希望男公关部的大家今年也开开心心。”
他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第三个……”他的声音更小了,“希望奈奈的愿望,都能实现。”
奈奈愣住了。
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眼神清澈得像被山泉洗过。
“因为,”光邦认真地说,“奈奈的愿望一定都是很好的愿望。所以光邦希望它们都能成真。”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奈奈的愿望比自己的更重要”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奈奈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笨蛋……那光邦君自己的愿望呢?”
“光邦的愿望已经说了呀。”光邦眨眨眼,“爷爷他们健康,大家开心,奈奈的愿望实现——这些就是光邦全部的愿望了。”
他说着,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啊,不对,还有一个!”
“什么?”
“希望今年也能做出让奈奈觉得‘好吃’的甜点!”光邦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个很重要!”
奈奈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暖意填得满满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和服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这个动作,只有彼此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光邦君的愿望,”她轻声说,“也都会实现的。”
“真的?”
“嗯。因为都是很好的愿望。”
光邦开心地笑了,握紧她的手。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抽签的地方。光邦先抽,展开签纸时,眼睛瞪大了。
“大吉!”他小声惊呼,把签纸递给奈奈看。
真的是大吉。上面写着“万事顺遂,良缘成就”。
“光邦运气好好!”他开心得脸都红了。
奈奈也抽了一支。展开,是“吉”。
“也不错。”光邦凑过来看,“‘吉’也很好!而且奈奈的‘吉’加上光邦的‘大吉’,就是……超级吉!”
这是什么算法。
但奈奈笑了:“嗯,超级吉。”
按照习俗,抽到吉签可以带回家,凶签要系在神社的架子上。两人把签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光邦还特意拍了拍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把好运拍进心里。
接下来是买御守。光邦在摊位前纠结了好久。
“学业守……奈奈需要吗?但是奈奈成绩很好。健康守……奈奈很健康。交通安全守……”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拿起一个樱色的“缘结守”,眼睛亮了,“这个好!”
他买了两个。一个自己收着,另一个递给奈奈。
“缘结守。”他认真地说,“保佑奈奈和光邦的‘缘’,一直一直结在一起。”
奈奈接过那个小小的、绣着粉色丝线的御守,握在手心,点点头:“嗯。”
光邦又买了几个——给爷爷的长寿守,给奶奶的安康守,给男公关部每个人的学业守(包括环的,虽然环可能会想要“艺术灵感守”但没得卖)。
手提袋渐渐鼓起来。他心满意足地抱着袋子,像抱着全世界的宝贝。
参拜的流程结束了,但两人没有立刻离开。他们走到神社后方的小庭院,那里人少些,有几株早开的寒梅,在残雪中绽出点点嫣红。
长椅上还积着雪。光邦用袖子拂掉雪,让奈奈坐下,自己才挨着她坐下。
空气很冷,但阳光渐渐暖和起来,照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
“奈奈。”光邦看着庭院里那株寒梅,轻声说,“又是一年了呢。”
“嗯。”
“光邦和奈奈,又一起过了一年。”他转过头,看着她,“从春天到冬天,从樱花到雪。”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着记忆里的珍宝。
“文化祭,圣诞节,新年……还有很多很多平常的日子。每一天,都和奈奈在一起。”
奈奈静静听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光邦有时候会想,”光邦继续说,声音很轻,“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永远都是新年,永远都是早上,永远都是和奈奈一起,在这里。”
他说着,又摇摇头:“但是不行。因为明天,后天,明年……光邦还想和奈奈创造更多回忆。所以时间还是要走的。”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但是没关系。因为奈奈会一起走。”
奈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嗯,我会一起走。”
光邦满足地笑了,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和服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奈奈。”
“嗯?”
“今年的目标,光邦想好了。”
“什么目标?”
“要做比去年更好的甜点师。”光邦认真地说,“要更了解奈奈喜欢什么,要记住更多客人的喜好,要研究出能让所有人都开心的味道。”
他说着,坐直身体,眼睛亮晶晶的:“还有,要长得更高一点——至少要比奈奈高!这样奈奈靠过来的时候,光邦的肩膀会更稳。”
奈奈忍不住笑了:“现在就很稳了。”
“还不够。”光邦摇头,“光邦想成为……能让奈奈放心依靠的人。不是偶尔,是一直。”
他说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
阳光又升高了些,照在庭院里,积雪开始慢慢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悠长而庄严,一声,又一声。
“奈奈呢?”光邦问,“新的一年,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奈奈想了想。
“想继续和光邦君一起做甜点。”
“嗯!”
“想和大家一起创造更多开心的回忆。”
“嗯嗯!”
“想……”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想和光邦君一起,去更多地方。看春天的樱花,夏天的海,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
光邦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绽开一个灿烂得像太阳的笑容。
“那就约好了!”他伸出手,小指勾起来,“今年,明年,每一年,都一起去看!”
奈奈伸出小指,和他勾在一起。
“约好了。”
阳光正好,钟声还在回荡。
远处,神社里的人们还在参拜,孩子们的欢笑声像清脆的风铃。
而在这个安静的小庭院里,两个人勾着小指,许下了新年的第一个约定。
不,不是第一个。
是无数个约定中的一个。
是“永远在一起”这个大约定里,一个小小的、具体的、闪闪发光的组成部分。
光邦松开小指,却握住了奈奈的整只手。
“奈奈。”
“嗯?”
“光邦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笑容温柔得像融化的春雪,“觉得好幸福。”
“为什么?”
“因为新年开始了。”他说,“而奈奈就在身边。”
很简单的原因。
但这就是全部了。
奈奈握紧他的手,轻声说:“我也是。”
阳光完全升起来了,照在神社的屋檐上,照在融化的积雪上,照在寒梅的花瓣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带着昨日的温暖,和明日的期待。
带着签纸上的“大吉”,和御守里的“缘”。
带着刚刚许下的、永恒的愿望——
“愿此刻的温暖,能延续到永远。”
而他们知道,这个愿望已经在实现了。
因为当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时,温暖就已经在传递,在延续,在生长。
像春天的种子,像冬天的炉火。
像此时此刻,这个阳光很好的新年早晨。
像往后无数个,他们将要一起度过的早晨。
“回家吧?”光邦轻声问。
“嗯,回家。”
两人站起身,朝山下走去。
手还牵在一起。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着,像一个人。
新年的风拂过,带来远处甘酒的甜香,和梅花清冽的芬芳。
而他们的脚步声,轻轻敲在石阶上。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新年的第一天。
走向又一段,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时间。
永恒,就从此刻开始了。
从这一个牵着手的新年早晨开始。
从这一个许下愿望的神社庭院开始。
从这一个,有你在身边的,最好的时刻开始。
永远,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