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绯的演出成功后,环沉浸在“艺术总监的荣光”里足足两个小时,直到镜夜用一句“客流量比预期少百分之八,因为你的追光灯占用了三张桌子本来的空间”把他拉回现实。
但真正的故事,发生在演出之前,舞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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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三天,晚上九点,第三音乐室还亮着灯。
春绯在台上练习,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容易出错的段落。台下,奈奈正在用软布擦拭第二天要用的玻璃杯,光邦则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眼睛跟着春绯的弓弦移动。
“又错了……”春绯停下,看着乐谱上那个复杂的双音,肩膀垮下来,“这个部分总是拉不好。”
“累了就休息一下。”奈奈递过来一杯温水。
春绯接过,道谢,但没坐下,还是盯着乐谱。
光邦从桌子上爬起来,抱着小兔兔走到她旁边:“春绯,手。”
“诶?”
“光邦看看。”他认真地说。
春绯不明所以地伸出手。光邦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指——指尖因为按弦有点红,虎口因为长时间握琴有点紧。
“春绯的手在发抖。”光邦说,“累的时候,手会不听话。”
他说得很简单,但春绯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在微微发抖。不完全是紧张,是肌肉疲劳。
“可是不练的话,明天……”
“休息好了再练,会更好哦。”光邦歪着头说,“这是爷爷说的。练剑也是,累了还硬练,姿势会歪,以后改都改不过来。”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管药膏——是他平时练剑后用的舒缓膏:“这个,涂在手指上,会舒服一点。”
春绯愣了愣,接过:“谢谢Honey前辈。”
“还有,”光邦想了想,“那个难拉的地方,光邦觉得……春绯太用力了。”
“太用力?”
“嗯。”光邦比划着,“就像吃蛋糕,太急着咽下去,就尝不出味道了。拉琴也是吧?太想拉好,手就会紧,声音就……”他找不到词,皱了皱鼻子,“就不好听了。”
这话说得毫无技巧,全是直觉。但春绯怔住了。
她重新拿起琴,试了试那个段落。这次,她刻意放松了肩膀,放轻了力道。
声音果然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不够完美,但不再是紧绷绷的、挣扎的声音。
“真的……”她惊讶地看向光邦。
光邦笑得眼睛弯弯:“看吧!”
奈奈在一旁看着,也笑了。她没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春绯穿得单薄,练琴时容易着凉。
这是第一层支持:察觉不到的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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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两天,镜夜的笔记本上多了一页专门关于“小提琴独奏”的企划书。
不是环那种充满感叹号和比喻的艺术宣言,而是冷静的条目:
· 舞台搭建成本:最小化方案(使用现有器材+学生志愿者)
· 时间安排:下午三点至三点十五分(客流相对平稳时段)
· 风险评估:表演者紧张导致失误(预案:背景音乐随时准备切入)
· 收益预期:提升客户停留时间及二次消费概率(附数据模型)
他甚至列了一个“春绯练习进度表”,用简单的图表标注出哪些段落已经稳定,哪些还需要加强。并根据这个,调整了咖啡厅当天的服务排班——在春绯表演前后,安排了双胞胎负责主要区域的接待,因为他们“擅长活跃气氛,能分散观众对演出瑕疵的过度关注”。
“镜夜前辈,”春绯某次练习间隙看到那张表,有些不好意思,“您不用这么费心的……”
“这是效率问题。”镜夜头也不抬,“既然决定要做,就以最高成功率进行资源分配。你的练习时间也是资源的一部分,确保它不被干扰是我的工作。”
他说得像在做数学题。
但春绯知道,那个“背景音乐随时准备切入”的预案,其实是镜夜亲自筛选了几十首风格接近的曲子,确保万一她真的失误,切换时不会太突兀。
这是第二层支持:理性之下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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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前一天晚上,崇在第三音乐室待到最晚。
春绯练习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镜夜要处理最后的订单确认,环被双胞胎拉去讨论“要不要在舞台周围撒点花瓣”这种被镜夜一秒否决的提案,奈奈和光邦先回去准备第二天用的装饰糖霜。
只有崇留下来,默默整理被挪动的桌椅。
春绯在收拾琴盒时,发现琴盒的背带有点松了。她试着调整,但那个扣具有点老旧,不太好弄。
崇走过来,伸手。
春绯把琴盒递给他。崇没说话,只是拿出随身带的小工具——他好像总是带着各种实用的小东西——三两下就把扣具修好了,还顺手紧了紧其他几个松动的部位。
“谢谢崇前辈。”春绯小声说。
崇点点头,把琴盒还给她。然后他指了指舞台的位置,做了个“走上去”的手势,又指了指地面,做了个“稳”的动作。
春绯看了两遍才明白:“您是让我上台时注意脚下?”
崇点头。
舞台是临时搭建的,虽然镜夜确认过安全性,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崇今天一整天都在检查那个区域的每一块木板,确保没有松动的钉子,没有高低不平的接缝。
他甚至偷偷在舞台边缘贴了一圈反光胶带——不明显,但万一有人靠近边缘,会有一点反光提醒。
春绯抱着修好的琴盒,心里暖了一下。
“我会小心的。”
崇再次点头,然后指了指门,意思是“该回去了”。
这是第三层支持:无声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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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天上午,双胞胎有了新任务。
“确保春绯在上台前不被人群围住问东问西。”镜夜在晨间会议上说,“她的紧张阈值不高,需要保持状态。”
于是光和馨成了“护法”。
每当有好奇的客人或同学想靠近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春绯,双胞胎就会“恰好”出现。
“啊,这位客人,您对我们的特色饮品有兴趣吗?让我为您详细介绍——”馨微笑着把人引开。
“春绯?她现在正在‘艺术家的冥想时间’,不能打扰哦。”光挡在另一侧,笑容灿烂但不容拒绝。
他们甚至编了一套说辞,说“小提琴家在演出前需要与乐器进行灵魂共鸣”(这是环提供的艺术版说法),让大家都自觉地保持距离。
春绯得以在后台角落安静地调音,深呼吸,不被干扰。
演出前十分钟,光晃过来,递给她一颗糖。
“薄荷糖,”他说,“镇定神经的。虽然我觉得你不需要——你刚才练习的那遍已经够好了。”
馨在旁边补充:“不过要是真搞砸了也别怕,我们会带头鼓掌的。反正大部分人听不懂专业细节,气氛到位就行。”
这话听起来像在拆台,但春绯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别怕,有我们在。
她接过糖:“谢谢。”
“不客气。”双胞胎同步耸肩,然后溜达着回到了各自的岗位。
这是第四层支持:插科打诨里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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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奈奈和光邦,他们的支持藏在更细的地方。
演出前一小时,光邦把自己最喜欢的小兔兔玩偶塞给春绯:“抱着它,就不会紧张了。光邦每次重要比赛都抱着它。”
春绯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兔子,哭笑不得:“可是Honey前辈,我等下要上台……”
“那就放在旁边!”光邦坚持,“它会在台下给你加油的!”
最后兔子被放在舞台侧面的一张小椅子上,端正地坐着,面朝舞台。
奈奈则负责春绯的仪表。她帮春绯整理好裙子,把一缕总是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骄傲的。”
春绯眼眶瞬间红了,但用力点头。
演出开始前,奈奈最后检查了一遍春绯的琴——弓毛的松紧,琴弦的清洁,甚至琴弓上松香的均匀度。这些事春绯自己会做,但有人帮忙再看一遍,心里就踏实一分。
“好了,”奈奈退后一步,微笑,“去吧。”
这是第五层支持:温柔的托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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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春绯站在舞台上,灯光打下,她看着台下——
光邦抱着另一只备用兔子(奈奈以防万一准备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奈奈站在点心台后,对她轻轻点头。双胞胎一左一右在人群中,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崇在角落的阴影里,但能看到他微微颔首。镜夜在柜台后,虽然看着电脑屏幕,但手指暂停了敲击。环……环在舞台侧面,紧张得比自己上台还夸张,手里攥着一块手帕,随时准备擦眼泪。
她知道,这段琴声不是她一个人的。
是光邦发现的“手太紧”,是镜夜准备的备用音乐,是崇修好的琴盒和贴好的反光条,是双胞胎挡开的干扰,是奈奈的整理和鼓励,是环那过剩但真诚的热情——
所有这些,托着她,让她能站在这里,闭上眼睛,放心地把心里的话通过琴弦说出来。
所以她没有太紧张。
因为知道,就算真的拉错了,也没关系。
台下那些人,会照样鼓掌。光邦会照样送她草莓大福。镜夜会冷静分析“失误率在预期范围内”。崇会默默修好任何坏掉的东西。双胞胎会开玩笑说“下次改进”。奈奈会抱抱她说“已经很棒了”。环会哭着说“多么充满人性的不完美啊”——
所以,没关系。
她可以只是拉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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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结束后,春绯在后台收拾东西。小兔兔玩偶还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她拿起来,发现兔子口袋里塞了一张小纸条。
是光邦的字迹,圆圆的、孩子气的字:
“春绯,厉害!明天做蛋糕给你吃!”
她笑了,把纸条小心收好。
抬起头,看见大家正在各忙各的——好像刚才那场完美的演出,只是今天诸多工作中的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春绯知道,这不平常。
每一份看似平常的支持,都是让她能站稳的力量。
她抱起琴盒,走向大家。
“那个,”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晚……我请大家吃关东煮吧?学校后门那家。”
光邦第一个响应:“好耶!光邦要吃萝卜和竹轮!”
“我要加辣。”光说。
“我原味就好。”馨微笑。
崇点头。
镜夜看了眼手表:“可以,但只能到八点,明天还有收尾工作。”
环已经热泪盈眶:“多么质朴而温暖的庆功宴!这就是青春啊——”
奈奈笑着挽住春绯的手臂:“那我们快去吧,去晚了萝卜就卖完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
舞台空了,灯光灭了,音乐停了。
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比如那个下午,一段琴声,和琴声背后,所有安静的支持。
那些支持不会写在节目单上,不会被掌声围绕,但春绯知道,它们在那里。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下次还想拉琴。
足够让她觉得,站在这里,和这些人在一起——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