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寒风尚未退尽,校园里光秃秃的枝头却已悄然爬上一抹节日临近的躁动空气。不是樱花将开的讯息,而是另一种更甜蜜、更隐秘、也更为樱兰学子们所热衷的期盼——情人节。
第三音乐教室里的氛围,也与往日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红茶香气依旧,点心甜度如常,但空气中仿佛飘浮着某种轻盈的、带着可可脂芬芳的细碎颗粒,随着女生们偶尔低头的窃窃私语和略显闪烁的眼神,悄然弥漫。
男公关部的成员们,自然处于这股甜蜜风暴的中心眼。对他们而言,情人节既是惯例的盛大“收获日”,也是一年一度检验“人气”与“美学实践成果”的重要时刻。往年的这一天,部室会被包装成极致的浪漫空间,环会发表关于“爱与美之馈赠”的长篇华丽演说,而堆满桌面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则是他们作为“男公关”被认可的勋章。
但今年,经历了信任危机与重筑凝聚力的考验后,这个节日似乎也沾染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色彩。
首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奈奈。
午休时,她路过教学楼的开放式料理教室,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挤满了各个年级的女生。空气中弥漫着巧克力融化后的浓郁甜香,混合着女孩子们轻快的笑声、手忙脚乱的惊呼,以及各种模具碰撞的清脆声响。她们脸上带着专注、期待,甚至是一丝紧张的羞涩,小心翼翼地搅拌着深褐色的浆液,将其注入心形、星星、小熊形状的模具中。那是“本命巧克力”或“义理巧克力”的诞生现场,每一份都包裹着难以言明的心意。
奈奈的脚步顿了顿。她不属于那个世界。手工巧克力对她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仪式。往年,她会挑选一些品质不错的市售巧克力,作为“义理”分发给剑道部的后辈和少数熟悉的同学。简单,直接,不涉及任何多余的情感暗示。
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当她回到部室,看到环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对着镜子练习“收到巧克力时应展露的、兼具惊喜、感激与高贵优雅的完美笑容”时;看到光和馨难得地没有互相吐槽,而是各自安静地看着时尚杂志上关于巧克力包装的最新潮流时;甚至看到Honey前辈一边吃着巧克力布朗尼,一边掰着手指头计算他可能收到的巧克力数量,并认真考虑“要不要准备一些回礼用的手工饼干”时……
奈奈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迟疑。
她看向角落。崇正在修理一个有点松动的唱片机转轴,侧脸沉静,对周遭关于巧克力的隐约骚动毫无反应。仿佛情人节、巧克力、少女的心事,都是另一个维度的事情,与他无关。
真的……无关吗?
奈奈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本边缘。她想起冬日祭典那串特别的苹果糖,想起烟花下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想起仓库里那把被珍藏多年的小竹刀,想起他沉默地“没收”她的凶签……这些记忆碎片,此刻都带着温度,轻轻叩击着她的心门。
“义理巧克力”的定义,似乎变得有些模糊了。
几天后,春绯也陷入了某种“苦恼”。她在部室里一边核对账本,一边无意识地咬着笔杆,眉头微蹙。
“春绯,怎么了?”环结束了笑容练习,关切地凑过来,“是预算有问题吗?还是茶会的物资……”
“不是的,环学长。”春绯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是……关于巧克力。”
“巧克力?”环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恢复了平日的闪耀,“噢!我亲爱的副部长也在为这甜蜜的烦恼而思索吗?是否需要本部长提供一些关于巧克力美学与情感表达的指导?”
“不是的!”春绯脸一红,连忙摆手,“我只是……在想,今年要准备多少份‘义理巧克力’。男公关部的大家,剑道部的后辈,还有平时关照我的几位学姐……”她掰着手指数着,越数眉头皱得越紧,“好像……比去年多了不少人。手工的话,可能来不及……”
环看着她认真苦恼的侧脸,脸上的夸张笑容收敛了些,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他忽然伸出手,揉了揉春绯的头发(这个动作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笨蛋。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义理’也好,‘本命’也罢,重要的是心意本身。就算是最简单的市售巧克力,只要是春绯送的,大家都会很开心。”
春绯被他的动作和话语弄得怔住,脸颊更红了,小声“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核对账本,但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点点。
光和馨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种气氛。
“喂,你今年打算怎么处理?”光翘着腿,斜睨着馨,“那些堆成山的盒子,老规矩?”
“不然呢?”馨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常陆院光与馨’,收到的巧克力从来都是一起拆封,一起处理。今年要打破惯例吗?”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光“啧”了一声,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道:“……麻烦。不过,分开处理更麻烦。随便吧。”
馨翻页的动作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再说话。但两人之间流动的空气,似乎比前段时间又松弛了一些。至少,“一起”这个基础模式,在巧克力的分配问题上,暂时得到了维持。
Honey前辈的“甜蜜筹备”则进行得如火如荼。他不仅为自己可能收到的巧克力准备了精美的回礼小点心(“收到礼物一定要回礼才礼貌呀!”),还热心地为部室采购了制作热可可和巧克力火锅的顶级原料。“情人节那天,部室里一定要充满最香甜的味道!”他宣布道,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崇依旧置身事外。他修好了唱片机,开始调试音质。对于周围关于巧克力的讨论,他从不参与。只是有一次,当Honey前辈拿着一块试做的松露巧克力,非要让他尝尝甜度是否合适时,他沉默地接过,咬了一小口,然后平静地评价:“太甜。”换来Honey前辈失望的嘟囔:“崇的口味总是这么严格……”
奈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情人节日益临近,料理教室的甜香越来越浓,女生们眼中的期待与羞涩也愈发明显。她心中的那份迟疑,渐渐沉淀为一个清晰的决定。
她去了市里一家有名的、以原材料考究著称的手工巧克力工坊。没有选择那些华丽的心形礼盒,而是挑选了几种高品质的黑巧、牛奶巧克力和一些坚果果干。她回到家,在厨房里,像对待一场剑道练习般,认真阅读说明书,精确控制水温,耐心地搅拌、调温、注入简单的方形模具。她没有制作任何带有特殊形状或装饰的巧克力,只是做出了最基础、但口感醇厚、品质上乘的几板巧克力。
然后,她仔细地将它们切割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用素雅的银色锡纸逐一包裹,再放入不同的纸袋中。给剑道部后辈和同学的“义理”,是混合口味的。给环、光馨、Honey前辈的,是她观察后认为他们会喜欢的口味。
最后,她拿起一个深蓝色、没有任何花纹的小纸袋,将几块包裹得格外仔细的、纯度最高的黑巧方块放了进去。黑巧微苦,回甘绵长,不像其他巧克力那般甜腻直接。她顿了顿,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挑出一块她额外制作的、里面嵌了一整颗烘烤过的香脆榛子的牛奶巧克力,犹豫了一下,也放了进去。
牛奶的柔滑平衡黑巧的醇苦,榛子带来意外的香脆口感。就像……某种难以言喻的平衡与特别。
她封好袋口,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不是“本命”。至少,不完全是那种含义明确的、倾注所有恋慕心意的“本命巧克力”。
但这也绝不是普通的“义理”。
它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那段共同经历的时光,确认那些无声的守护与默契,确认那份彼此心照不宣的、超越了普通同伴的联结。用她自己的方式,用沉默而扎实的“行动”,去回应他一直以来沉默却坚实的“存在”。
巧克力的意义是什么?是爱慕的表达,是友好的馈赠,是社交的礼仪。
但对早田奈奈而言,她手中这袋深蓝色纸袋包裹的巧克力,或许更多是一种心意的“标记”。标记一份独特的重视,标记一段无需喧哗却深入心底的羁绊,也标记着她自己,在这场名为“情人节”的甜蜜风暴中,悄然迈出的、遵循本心的一步。
她将其他巧克力分门别类放好,唯独那个深蓝色的小纸袋,被她单独放在了书包内侧的夹层里。触手可及,却又隐秘非常。
情人节的前一天,放学时分。夕阳将校园染成暖金色。奈奈整理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女生们抱着精心包装的礼盒或纸袋,脸上带着兴奋又忐忑的红晕,互相打气,或商量着明天的“送达计划”。
她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脚步微微一顿。
崇正靠在楼梯下方的墙壁上,似乎在等人。他站姿随意,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遇。
没有言语。他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离开。
奈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她稳了稳呼吸,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崇也微微颔首,随即直起身,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沉默地护送她走向校门。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分开,时而短暂交叠。空气中弥漫着初春傍晚微凉的气息,以及远处料理教室尚未散尽的、淡淡的巧克力甜香。
明天,就是情人节了。巧克力的甜蜜与重量,即将承载着无数纷繁的心意,抵达它们的目的地。而其中一份沉默的、深蓝色的心意,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或是……带来怎样平静却深远的回响呢?
奈奈不知道。她只是感受着身后那沉稳的存在,和书包内侧那个小纸袋轻微的重量,步履行走间,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