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莉亚离开后的第三音乐教室,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环背对着所有人,站了足足一分钟。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最后,他肩膀垮塌下去,像是那根强行撑住的脊椎突然被抽走了。
他转过身,脸上试图挂起惯常的、略显夸张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得近乎扭曲。“啊哈哈……让大家见笑了。一点……家里的琐事。”他的声音干涩,眼神飘忽,不敢看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尤其是春绯的。“我突然想起还有些……学生会的工作没处理。今天的部活,就……到此为止吧!”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仓促凌乱,与平日优雅从容的节奏判若两人。
门轻轻弹回,虚掩着。
部室里一片沉寂。春绯望着环消失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记录本边缘被她捏得皱了起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追出去,脚步动了动,最终却还是停在了原地,只是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光“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游戏机,屏幕瞬间暗下去。他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麻烦。”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馨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玛莉亚·冯·霍恩海姆,”他清晰地报出那个女人的全名,“须王家老夫人最信任的私人助理兼法律顾问之一。处理过多次家族内部的‘敏感事务’。她亲自来,不是‘顺道看看’那么简单。”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敏感事务”——这个词像一块冰,压在每个人心头。
Honey前辈放下了他心爱的栗子蛋糕,小脸上难得没有笑容。他抱着兔子玩偶,声音轻轻的:“小环……看起来很难过呢。那个人说的话,好伤人啊。”
崇已经重新拿起了园艺剪,但修剪的对象从盆景枯枝换成了他带来的那盆小松树新发的、过于茂密的嫩芽。剪刀开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嚓”声,每一剪都精准果断,剪掉的枝叶簌簌落下,在他的脚边堆起一小簇鲜嫩的绿色。他的动作依旧沉稳,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目光比平时更锐利,像在审视着看不见的威胁。
奈奈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玛莉亚的话语,环的反应,每个人的细微变化,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她脑中快速组合、分析。
这不是普通的家族干涉。玛莉亚的用词、姿态、眼神,都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评估与冷酷的切割意图。她不是在劝诫,更像是在……划清界限,并为某种后续行动做铺垫。那句“适可而止”,那句“无谓的消遣”,尤其是看向春绯时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庶民”,都充满了明确的警告意味——这个由环建立起来的、脱离须王家掌控的“游戏”,该结束了。而结束的方式,可能不会太温和。
环的逃避,不是懦弱,而是那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关于身份、责任与自我认同的伤口。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独自舔舐伤口。
但男公关部不能等。冰室琉生在暗处不明目的的观察尚未理清,玛莉亚代表的来自“现实”的压力已然迫近。这个部室,这片他们共同构筑的、充满欢笑与羁绊的空间,正从两个方向受到威胁。
奈奈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熟悉的屋子。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影,空气中残留的红茶与甜点香气,沙发上随意放置的靠垫,角落里崇精心照料的绿植,墙上挂着的那些夸张又充满回忆的照片……这里不仅仅是第三音乐教室。这是环的王国,是春绯逐渐找到归属的地方,是双子的避风港,是Honey前辈的甜蜜乐园,是崇沉默守护的领域,也是她——早田奈奈——在樱兰这片陌生土壤上,悄然生根、感受到温暖与接纳的“家”。
保护它。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奈奈脑海中,如同剑道对决中锁定目标的瞬间。不是出于对环的同情,也不是为了对抗某个具体的敌人。是为了保护这片空间本身,保护这里流淌的、真实存在的温度与联结,保护每一个在这里可以短暂卸下伪装、做回自己的人。
她放下一直握在手中却未曾翻页的书,站起身。动作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在“咔嚓咔嚓”修剪枝叶的崇。
“春绯,”奈奈开口,声音平稳清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部长暂时不在,你是副部长。接下来部室的日常安排和茶会筹备,需要你多费心。”
春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奈奈会突然以如此公事公办的口吻对她说话。但她很快从担忧中抽离出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明白,奈奈学姐。我会整理好环学长之前的构想,制定出可行的方案。”
“很好。”奈奈点头,目光转向光和馨,“常陆院前辈,情报收集方面,恐怕还需要你们多留意。不仅是冰室琉生的动向,”她顿了顿,“也包括……可能对部室或部员不利的其他信息。尤其是来自校外的。”
光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终于有点紧张感了吗,奖学金生?”但他的话里并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被激起的兴味。
馨推了推重新戴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了解。我们会注意。”他的回答简洁,却等同于承诺。
“埴之冢前辈,”奈奈看向Honey前辈,“部室的‘氛围’很重要。或许,您可以多准备一些大家喜欢的点心?”她的意思很明白,需要Honey前辈用他的方式,维持住这片空间的温暖与甜蜜,抵御外部带来的寒意。
Honey前辈的大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了然又可爱的笑容:“嗯!交给我吧!我会让这里一直香香甜甜的!”他挥了挥小拳头,瞬间驱散了一些凝重的空气。
最后,奈奈的目光落在了崇身上。他停下了修剪的动作,剪刀握在手中,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话。
奈奈与他对视着,没有说“请你保护这里”之类的话。那不需要说出口。她只是很平静地陈述:“部室的安全和秩序,是基础。”
崇看着她,深潭般的眼眸里映出她清晰的身影。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那份“明白”的重量,却沉甸甸地传递过来。他将园艺剪轻轻放在一旁,站起身,走到部室门口,没有出去,只是背靠着门边的墙壁,如同最忠诚的守卫,沉默地站在那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屏障。
不需要更多言语。每个人都被分配了角色,明确了在环暂时缺席、外部威胁隐现的情况下,自己该做什么。这不是奈奈在夺权或指挥,她只是基于对每个人的了解和现状的判断,做出了最有效率的部署——如同在剑道团体战中,针对对手的攻势,迅速调整己方阵型。
春绯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开始认真地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将纷乱的思绪转化为具体的计划。光重新拿起游戏机,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慢了许多,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馨则拿出了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着。Honey前辈哼着轻快的调子,开始研究下一批点心的菜单。崇如同融入墙壁的影子,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扫过门口和窗户。
奈奈重新坐回座位,却没有再拿起书。她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如同在道场上观察对手。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观察者,一个参与者。她悄然转换了身份,成为了一个守护者,一个在风暴可能来临前,默默检查每一处门窗是否牢固、清点每一份可用资源、协调每一个同伴位置的……哨兵。
部室里的气氛变了。不再是玛莉亚来访后的低迷与无措,而是转化成了一种内敛的、紧绷的戒备与协作。危机感没有消失,但它被转化成了行动的能量。
保护部室。这个决心,在奈奈心中如同淬火的刀锋,冰冷而坚定。它不仅仅是一个想法,更是一种进入临战状态的、全神贯注的警觉。她会用她的方式,用她观察入微的眼睛,冷静分析的头脑,以及必要时绝不犹豫的行动力,来守护这个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地方。
无论来的是冷眼旁观的观察者,还是来自过往的冰冷利刃,抑或是其他未知的风雨。第三音乐教室的灯光,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威胁而黯淡。至少,她早田奈奈,绝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