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起初只是水面上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三学期开始约一周后,午餐时间的食堂,奈奈正安静地吃着便当,春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半块三明治,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环学长上午提出的某个过于复杂的茶会流程方案。
“……所以说,环学长完全没考虑过实际操作的可行性,”春绯叹了口气,用笔尖轻轻点着纸面,“移动式的水晶灯和真丝地毯,在第三音乐教室那种空间里根本不可能实现,而且安全方面……”
她的话被隔壁桌几个女生压低的、却因兴奋而略显尖锐的交谈声打断了。
“听说了吗?高中部那边,这学期转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学生。”
“特别?是哪里的大小姐吗?”
“不只是‘大小姐’那么简单哦。据说是从瑞士回来的,家里好像和好几国的王室都有往来,真正的‘国际贵族’呢。”
“诶——那和我们樱兰的大家有什么不同吗?”
“气质完全不一样!有人远远看到过,说感觉……嗯,怎么说呢,不像环大人那样华丽耀眼,也不像常陆院前辈们那样精致如人偶,是一种更……冷冽?对,冷冽的优雅。听说她几乎不和人交谈,独来独往。”
“好神秘啊……”
奈奈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转校生在樱兰并不常见,但也算不上新闻。让她在意的是接下来的对话。
“不过,最奇怪的是,”那个声音压得更低,却因分享秘密而带着颤音,“有人看到,她昨天下午,一个人站在第三音乐教室外面那条走廊的尽头,站了很久哦。”
“第三音乐教室?那不是……”
“嘘——就是男公关部啊!她是不是对男公关部感兴趣?”
“不可能吧?那种出身的大小姐,什么没见过?而且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
“所以才奇怪啊!而且不止一次!今天早上也有人看见她在附近出现,虽然只是快步走过,但那个方向……”
交谈声渐渐被食堂其他角落的喧闹淹没。春绯显然也听到了,她抬起头,和奈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警觉。对于经历过各种风波、深知男公关部平静表象下实则吸引着各种目光(善意或非善意)的她们来说,这种“关注”本身就值得留意。
下午的部活,当环再次沉浸在他“冬末春初的萌芽”主题的宏大构想中时,奈奈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最近,好像有转校生对部室附近比较关注。”
她用的是平铺直叙的语气,没有夸大,也没有附带任何猜测。
部室里的空气却微妙地滞了一下。
环的演讲戛然而止,他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与部长式责任感的严肃表情:“转校生?对第三音乐教室感兴趣?是位怎样的淑女?难道是被我们部室散发出的艺术与友爱光辉所吸引的迷途灵魂?”
“不是‘淑女’。”一个略显冷淡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是光。他放下了手里的游戏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惯常的、对于“麻烦”的敏锐嗅探,“是高中部三年级的转校生,冰室琉生。家里做跨国贸易和古董珠宝,背景很深,性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据说很难接近。入学手续是校长亲自陪同办理的。”
馨在一旁轻轻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声音平静无波:“她这两天,确实在部室所在的西馆附近出现过三次。一次是昨天下午三点二十分,停留约八分钟;一次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五分,快步经过;还有一次是午休时间,在楼下中庭,方向是朝向西馆侧门。”他的情报总是精确得像一份调查报告。
显然,常陆院家的情报网已经启动,并且比食堂的流言更加具体。
“冰室……琉生?”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个姓氏……似乎略有耳闻。但既然对方没有正式拜访或提出申请,我们也不便贸然揣测其意图。或许只是对新环境的好奇?”
“在一条除了通往第三音乐教室别无他用的走廊尽头,‘好奇’八分钟?”光嗤笑一声,显然对环的乐观不以为然,“部长,你的神经有时候粗得令人叹为观止。”
环正色道:“光!我们应当以开放的心态迎接一切可能性!当然,”他话锋一转,看向春绯,“必要的警惕也是绅士的品格之一。春绯,你觉得呢?”
春绯放下笔,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是新同学对社团活动感兴趣,按规程应该先递交申请或咨询。这样在附近观望……确实不太符合常规。但我们也无法确定对方一定是对男公关部有兴趣,或许只是喜欢那边的建筑风格?”
这个庶民式的、务实又略带天真的推论,让环露出了感动的表情:“哦!春绯!你总是能看到事物最纯粹的一面!”
奈奈没有参与讨论,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角落。崇正在给他的小松树盆景调整一个微小的铁丝弯角,似乎对这边的谈话毫无兴趣。但奈奈注意到,他握着园艺钳的手指,在听到“三次”这个精确数字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Honey前辈小口吃着新到的蜂蜜蛋糕,眨着大眼睛,声音甜软:“有新朋友的话,是不是可以一起喝茶呀?不过,如果只是远远看着,不说话,会有点寂寞呢。”
他的关注点永远如此单纯而直指核心——是“朋友”,还是仅仅“看着”?
部活结束时,夕阳将彩绘玻璃的影子拉长。众人陆续离开。奈奈因为要整理一份剑道部的旧档案,走得稍晚。当她锁好部室的门,转身走向走廊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初春傍晚的风带着寒意灌入,吹动了她的发梢。那里空无一人。
但奈奈走了过去,停在窗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通往西馆的小径,以及远处中庭的一角。视野很好,足够观察进出西馆的人流,却又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被轻易察觉的距离。
她想起馨说的三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一次在这里(长时间停留),一次快步经过(可能是在确认什么),一次在中庭(观察侧门入口?)。这不是漫无目的的闲逛,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侦查。
奈奈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很干净,没有灰尘。但她注意到,靠近内侧的木质窗框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坚硬物品轻轻磕碰过的痕迹,非常新,与周围老旧的木纹形成对比。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凹痕。触感微凉。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了平稳的脚步声。不是属于男公关部任何一个人的轻快或优雅,而是一种更沉着、更刻意的步伐节奏。
奈奈立刻收回手,转身,背靠着窗台,看向楼梯口。
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
那是个穿着高中部女生制服的少女,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同色的百褶裙长度恰到好处,黑色的长筒袜包裹着笔直的小腿。她有一头及肩的、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短发,发尾内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对式样简洁的珍珠耳钉。她的面容是精致的,却像覆盖着一层薄冰,没有多余的表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颜色是罕见的浅灰色,如同冬日的晨雾,看过来时,目光清冷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
冰室琉生。
她的视线与奈奈的在空中相遇。没有惊慌,没有好奇,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那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只是在奈奈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路标,然后便移开了,投向奈奈身后——那扇紧闭的第三音乐教室的门。
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沿着走廊,以一种平稳而毫不迟疑的速度,径直从奈奈面前走了过去。距离很近,近到奈奈能闻到她身上一种极淡的、冷冽的香气,像雪松,又像某种古老的书籍封存太久后散发的微涩气息。
她没有再看奈奈第二眼,也没有试图进入部室或做任何停留。她就那样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脚步声渐远。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奈奈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傍晚的风从她身后敞开的窗户吹入,带着寒意,掠过她的后颈。
那不是好奇,不是向往,甚至不是常见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打量。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温度的观察。就像在观察一个标本,或者评估一个……目标。
传闻化为了具象的、带着冷冽香气的现实。而这份兴趣背后隐藏的意图,如同冰室琉生那双雾灰色的眼睛一样,模糊不清,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安。
新的学期,新的变化预兆,如今,加上了新的、目的不明的注视。男公关部看似坚固华丽的城堡外,似乎悄然多了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而这位观察者,显然不打算只是远远欣赏。
危机如同初春未化的薄冰,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