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先生那场雨中的闹剧过去后,叶宝宝的生活似乎重归短暂的平静。她把那场遭遇当作一次警示,更加注意周围环境,也对安室透那句“保护好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有了更深的体会。她依旧会去波洛,只是待的时间更短,目光与他交汇时,那份因指尖温度和雨中同行而滋生的微妙情愫,被更多复杂的谨慎所覆盖。
然而,一周后的周六下午,一通打到公寓座机的电话,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衡。
来电显示是波洛的号码。叶宝宝疑惑地接起。
“叶小姐,抱歉打扰。”电话那头是安室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严肃,“有件事,可能需要你帮忙。方便来一趟波洛吗?不是委托,是……后续。”
后续?叶宝宝立刻想起了山田。难道是那个人又惹出了麻烦?
半小时后,她坐在波洛的吧台边,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周末下午的咖啡厅客人不多,榎本梓今天轮休,只有安室透一人在。他没有穿围裙,而是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山田先生?”叶宝宝试探地问。
“不是他本人。”安室透双手交握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是一个交谈的姿态,但眼神锐利,“是他的妻子,山田美代子女士。她今天早上来找过我。”
叶宝宝有些惊讶。
“她发现了她丈夫之前试图委托我的事情——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安室透的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她不是来质问,而是……求助。她说她丈夫最近几个月行为越来越古怪,偏执易怒,但坚称是她有外遇。她感到害怕,而且,”他顿了顿,“她怀疑山田自己可能牵扯进了一些不太干净的事情,经济上也有问题,所谓的‘捉奸’可能只是转移视线或控制她的借口。她希望我能私下调查她丈夫。”
叶宝宝听懂了。这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夫妻互相猜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不解。
安室透看着她,灰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美代子女士提供了一个信息。山田最近频繁和一个年轻女性通话,语气暧昧。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但记下了一个模糊的线索——那个女性,似乎经常在周末的下午,出现在米花中央图书馆附近的一家露天咖啡馆。”
叶宝宝的心跳开始加速。米花中央图书馆,是她上周六下午去过的地方,因为她想找一本冷门的建筑图册。露天咖啡馆……图书馆对面确实有一家。
“美代子女士描述,那个女性很年轻,长发,身材……”安室透的话停住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山田美代子的描述,在某些特征上,与叶宝宝有重合之处。尤其是,山田上次在波洛屋檐下见到叶宝宝时,那评估货物般的眼神和“你很合适”的话语,此刻串联起来,变得格外可疑。
“你怀疑……山田说的那个‘诱饵’,或者他私下联系的那个女性,可能是我?”叶宝宝感到一股寒意,“可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知道。”安室透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相信你。但山田的行为模式显示,他可能会将偶然遇到、符合他‘需求’的女性,投射成他想象中的目标。他上次见到你,又恰好是在图书馆附近区域,这很可能让他产生了某种……不当的联想或关注。”
他的分析冷静得可怕,却也合理。叶宝宝想起山田那黏腻打量的目光,胃里一阵不适。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我需要确认,山田是否在暗中关注或试图接近你。这既是排除你的风险,也是调查他行为的重要一环。”安室透坐直身体,眼神变得专注而专业,“今天下午,美代子女士提供消息说,山田借口见客户出门了。我想去图书馆和那家咖啡馆附近看看。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作为观察的焦点,也是,”他看着她,语气放缓,“让你亲眼看到,确认安全。”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也是给予她知情权和选择权。一起去调查。这个提议本身,就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和……一种奇特的邀请。他要带她进入他的工作领域,哪怕只是边缘。
叶宝宝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远离任何与山田、与麻烦、与安室透危险世界相关的事情。但另一种情绪在涌动——好奇,对他工作方式的好奇;一种想要弄清威胁来源的本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他纳入某种“共同行动”范畴的悸动。
她沉默了十几秒。安室透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目光平静却深邃。
“……好。”她最终听见自己说。
安室透的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动了,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点了点头:“谢谢。换件不起眼的衣服,戴顶帽子。我们步行过去。”
米花中央图书馆附近,露天咖啡馆对面的街心公园。
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长椅上,叶宝宝和安室透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叶宝宝按照安室透说的,穿了普通的牛仔外套和深色长裤,戴了一顶米色的渔夫帽,帽檐压低。她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假装阅读,眼角的余光却紧张地扫视着对面的咖啡馆和图书馆出入口。
安室透则看起来放松得多。他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遮住了部分眉眼,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报纸,但叶宝宝注意到,他的视线焦点很少在报纸上,而是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频率和角度,敏锐地扫视着周围环境——进出图书馆的人,咖啡馆的露天座位,路边停靠的车辆,甚至远处大楼的窗户。
他坐姿看似随意,但叶宝宝能感觉到他身体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像一头休憩中仍保持警觉的猎豹。
“放松点,叶小姐。”安室透的声音忽然低低响起,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看报纸的姿态,“你太紧绷了,反而引人注意。就当是普通的周末阅读。呼吸放慢。”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叶宝宝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试着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书页上,虽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园里人来人往,有带孩子玩耍的父母,有散步的老人,有像他们一样坐在长椅上休息的年轻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常。
就在叶宝宝开始怀疑山田是否真的会出现时,安室透拿着报纸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图书馆正门,右侧石柱旁,穿灰色夹克,戴眼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平缓,“不要立刻看过去,用翻书的动作,自然地把视线带过去。”
叶宝宝的心猛地一提。她按照他说的,假装翻页,目光随之“不经意”地扫向图书馆门口。
她看到了。
山田。还是那身皱巴巴的西装(或许就是他口中的“见客户”的打扮),腋下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他站在石柱的阴影里,并没有进去,而是不停地看手表,又抬头张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图书馆进出的人流,以及……马路对面的咖啡馆露天区。他的表情焦虑中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急切。
他真的在这里。而且,他的行为完全不像是在等客户或查阅资料。
“他在找人。”安室透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稍稍靠近了些,报纸遮住了两人侧脸交谈的姿势,“目光搜索模式很特定,集中在年轻、单独行动的女性身上。”
叶宝宝感到一阵恶寒。她压低帽檐,身体不自觉地向安室透那边缩了缩。
安室透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没有移动,但那股沉稳笃定的气息无形中将她包裹。
“别怕,他看不到我们这里。”安室透的声音很稳,“这个长椅位置有树荫遮挡,角度也偏。他关注的重点是对面。继续观察。”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看着山田在图书馆门口和附近的公交站徘徊,几次拿起手机似乎想打电话又放下,焦躁地踱步。他始终没有接近任何人,更像是在踩点或等待某个特定目标出现。
“他应该不是在等‘情妇’。”安室透低声分析,语速快而清晰,“更像是……确认某个环境,或者,在寻找符合他‘标准’的对象。美代子女士的信息可能有误,或者被他故意误导了。”
就在这时,山田接了一个电话。他背过身去,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听不清,但肢体语言显得很激动,甚至有些狰狞。挂掉电话后,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突然抬起头,目光猛地射向叶宝宝和安室透所在的长椅方向!
叶宝宝的心脏骤停,血液仿佛瞬间冰凉。被他发现了?
安室透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在山田转头的同时,安室透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叶宝宝揽向自己,同时将手中的报纸举高,完全挡住了两人朝向山田那一侧的脸。他的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一个阅读疲惫的男人,将靠在身边打盹的女友揽入怀中休息。
叶宝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带得靠进了他怀里。脸颊贴上他结实温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和体温。熟悉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清爽味道,瞬间将她笼罩。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他沉稳的心跳和隔着报纸传来的、他压低的声音:
“别动,别看。”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保护和伪装姿态。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叶宝宝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感官却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远处孩子们的嬉笑声,能闻到公园青草的气息和他身上干净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胸膛随着呼吸的微微起伏,还有他揽着她肩膀的那只手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安室透的手臂稍稍松了些。
“他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调,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往地铁站方向,走得很急。”
他慢慢放开她,将报纸折起。叶宝宝坐直身体,脸颊滚烫,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子。刚才被他揽入怀中的触感和温度,鲜明得灼人。
安室透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是耳朵尖似乎也有点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迅速将注意力拉回正题:“他刚才接电话后的反应很可疑。愤怒,不甘,还有一丝……恐惧。他离开的方向也不是回家。我需要跟上去看看。”
他站起身,看向叶宝宝,眼神严肃:“你立刻回家,走大路,不要停留。到家后给我发个信息。”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我给你的号码。”
这是命令,也是保护。叶宝宝知道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她点了点头。
安室透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未褪的、因刚才亲密接触而残留的微妙热度。
“小心。”她忍不住低声说。
安室透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帽檐,快步朝着山田离开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公园的人流中。
叶宝宝独自坐在长椅上,怀里还抱着那本书。阳光依旧温暖,公园依旧喧闹。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起调查的初体验,以一次猝不及防的、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伪装告终。
她触摸到了他作为侦探冷静敏锐的工作状态,也以最意外的方式,感受到了他坚实胸膛的温度和保护性的力量。
山田的威胁似乎暂时远离。
但另一种更汹涌、更难以抗拒的“危险”,正随着那个揽她入怀的拥抱和残留在鼻尖的气息,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摸了摸似乎还残留着他体温的肩膀,起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心脏,依旧在为他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