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七天。

压力像不断熬煮的糖浆，越来越稠，越来越烫，几乎要将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黏合在一起，窒息。杰尔马的人开始更频繁地“熟悉”托特兰的防御体系——在加治国王“促进双方军事互信”的堂皇理由下。夏洛特的子女们则被分派了比平时多一倍的任务，从巡逻到宴会装饰，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和隐忍的焦躁。

陌陌被这种高压环境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佩罗斯佩罗对她的“透明化监管”变本加厉，她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接触的每一个人，甚至午后在花园独处的那十五分钟，都会在当晚或次日，以某种不经意的方式被他“提及”或“修正”。那双蓝色的眼睛，即使不在眼前，也仿佛始终悬在头顶，冰冷地审视着。

就在她觉得那根弦快要崩断时，布琳再次找到了她。这次不是在偏厅，而是在布琳自己的卧室——一个堆满了精致玩偶、蕾丝和粉红色绸缎，甜腻得如同童话场景的房间。空气里弥漫着少女的香水味，却隐隐透着一丝……陈旧布料的闷浊气。

“陌陌姐！”布琳关上门，脸上的笑容依旧甜美，但动作带着一种紧绷的急切。她拉着陌陌坐到铺着天鹅绒垫的梳妆台前，三只眼睛快速扫过紧闭的房门，然后压低声音：“我有事……必须告诉你。很重要的事。”

梳妆台上巨大的椭圆形镜子里，映出两人紧挨着的脸。陌陌能看到自己眼底的戒备，也能看到布琳甜美笑容下，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额间第三只眼中深不见底的幽暗。

“怎么了，布琳？”陌陌尽量让声音温和，“是婚礼流程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流程……”布琳咬了咬下唇，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是……是山治先生。”

她的声音在提到这个名字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不是羞涩，更像是恐惧，或者别的什么更激烈的情感。

“山治先生？”陌陌的心提了起来。

“我……我看到了，”布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她凑近陌陌，第三只眼完全睁开，死死盯着镜子里陌陌的倒影，“用我的能力……在镜子里。我看到他……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东海的方向……发呆。他的表情……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

“我还看到……他在偷偷修什么东西。一个旧的……打火机？很旧了，好像快坏了。他修得很小心，但是……他的手在抖。”布琳抬起眼，看向陌陌，那三只眼睛里同时浮起一层水汽，显得无比脆弱和悲伤，“陌陌姐，他不想娶我。他一点都不想留在这里。他心里……有别人。有他想回去的地方。”

这些话像冰锥，一字字凿在陌陌心上。她知道这是事实，但亲耳从布琳——这个“既得利益者”和“受害者”双重身份的女孩口中听到，感觉截然不同。布琳的悲伤如此真切，几乎要溢出那甜美的外壳。

“布琳……”陌陌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告诉她婚姻可以培养感情？那些虚伪的言辞在此刻显得无比苍白。

“我害怕，陌陌姐。”布琳的眼泪终于滚落，划过她瓷白的脸颊，“我害怕他看到我真实的样子……会更讨厌我。我害怕这场婚礼……最终会变成一场灾难。妈妈她……妈妈只想得到杰尔马的力量，她不在乎山治先生怎么想，也不在乎我怎么想……”

她的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哭腔。陌陌下意识地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指尖却僵在半空。布琳此刻的脆弱是如此具有感染力，几乎让人忘记她也是夏洛特家族的一员，体内流淌着BIG MOM那疯狂的血脉。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陌陌最终问道，声音干涩。

布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三只眼睛都看着她，里面翻涌着挣扎、恐惧，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帮我……帮帮山治先生。”她抓住陌陌的手，指尖冰凉，“也帮帮我。”

“怎么帮？”

布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石破天惊的句子：

“让他走。”

空气凝固了。梳妆台上香水瓶的晶莹反光，墙上玩偶黑洞洞的玻璃眼珠，镜子里两张同样苍白的脸……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你说什么？”陌陌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让他离开托特兰。回到他的同伴那里去。”布琳一字一句地说，眼泪还在流，但语气却异样地清晰和冷静，“婚礼不能举行。至少……不能这样举行。这不对。这对山治先生不公平，对我……也是折磨。”

背叛。

这个词没有说出口，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背叛BIG MOM的意志，背叛夏洛特家族的利益，背叛这场被各方势力视为定局的政治联姻。

“布琳，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陌陌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如果被妈妈发现，如果被佩罗斯佩罗大哥发现——”

“所以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布琳急切地打断她，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紧紧抓住陌陌，“我知道这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失败……但陌陌姐，你是从外面来的，你比我们都更清楚外面的世界！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一定知道……怎么才能避开哥哥们的监视，怎么才能找到机会……”

她眼中的恳求几乎要化为实质。陌陌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混合着天真与绝望的脸庞，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布琳的计划？不，这更像是一种走投无路下的本能求救，她把陌陌当成了唯一的浮木。

“我……”陌陌的喉咙发紧。她能说什么？告诉布琳原作里她自己也参与了欺骗和背叛，最终在泪水中开枪？告诉她这场婚礼注定会成为一场混战的开端？不，她不能说。任何“预知”都会暴露她自己最大的秘密。

“我需要时间……想想。”她最终只能给出这个模糊的答案，“这太突然了，布琳。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确保万无一失，需要……”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透过面前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她看到了布琳身后的景象——床头柜上，一个原本背对着她们、穿着粉色裙子的陶瓷娃娃，它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那描画出来的、空洞的黑色眼睛，似乎正“看”向她们的方向。

是错觉？还是……霍米兹？

布琳还在急切地说着什么，但陌陌已经听不清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如果这个房间里布琳最私密的玩偶都是霍米兹，都是妈妈或者佩罗斯佩罗的“眼睛”……

那刚才所有的对话……

“布琳。”陌陌猛地打断她，声音因为极力控制而显得有些尖锐，“你累了。你需要休息。婚礼的事情，我们改天再谈。”

布琳愣住了，三只眼睛困惑地看着她。

陌陌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我只是个甜品顾问，布琳。婚礼的流程、人员的安排……这些大事，你应该去和佩罗斯佩罗大哥商量，或者直接告诉妈妈你的担忧。”她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我相信，妈妈和兄长们一定会妥善处理，给你一个最完美的婚礼。”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死死地、充满警告意味地瞪着布琳，同时，极其轻微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个陶瓷娃娃的方向。

布琳顺着她的目光，瞥见了那个娃娃不自然的角度。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甜美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惨白的、真正的恐惧。她明白了。

“……你说得对，陌陌姐。”布琳的声音颤抖着，重新戴上了那副哭泣后柔弱的假面，“是我太紧张了……我不该胡思乱想的。婚礼……婚礼一定会顺利的。妈妈和哥哥们……会安排好一切的。”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陌陌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好好休息，布琳。我该去核对糖塔的承重结构了。”

她几乎是逃离了那个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走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扭曲斑斓的光影。陌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布琳的“背叛计划”，就像一场拙劣而危险的孩童游戏，还没开始，就已经暴露在监视之下。那个玩偶霍米兹，会把听到的一切报告给谁？妈妈？佩罗斯佩罗？还是……卡塔库栗？

无论给谁，她和布琳，都已经站在了悬崖边缘。

而山治……那个在黑暗中修着旧打火机、眺望东海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两个女人绝望挣扎的中心了吗？

镜中的倒影，可以映出姣好的面容，却照不出心底真实的裂痕与疯狂的算计。

陌陌抬起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太阳穴。

风暴眼里的气压，更低了。

而真正的背叛，或许早已开始，以她们每个人都未曾预料的方式。

镜中倒影与真实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