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山吹中学迎来了期末考试的倒计时。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大大的“距离期末考还有21天”,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沙漏,沙子正在一点点漏下去。
午休时,月纱从食堂回来,看见亚久津正站在那个倒计时前发呆。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眉头皱着,盯着那行字,表情像在看什么难解的数学题。
月纱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
“紧张吗?”她轻声问。
亚久津瞥了她一眼。
“……紧张什么。”
“期末考试。”月纱说,“这次成绩很重要。”
“知道。”
他当然知道。小野寺老师上周找他谈话,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严肃。期末考的成绩会影响下学期的分班,会影响推荐入学的资格,会影响——
很多很多事。
“喂。”亚久津突然开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别过脸,“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考得很差……”
他没说下去。
但月纱听懂了。
如果他考得很差,他们可能会分到不同的班级。下学期开始,他们就不在一个教室了。
月纱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细小的阴影。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颚线绷得笔直。
“那就加油。”她说,“别考差。”
亚久津转过头,瞪她。
“这算哪门子鼓励。”
“实话。”月纱微笑,“我相信你能考好。”
“……凭什么。”
“凭你上次数学考了68分。”月纱说,“凭你英语作文终于交上去了。凭你最近上课没怎么睡觉。”
她往前一步,拉近距离。
“亚久津君,”她看着他的眼睛,“你比你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亚久津的耳朵红了。
他移开视线,盯着走廊尽头的光斑。
“烦死了。”他嘟囔,“知道了。”
上课铃响了。
他们一起走回教室。亚久津的步子迈得很大,月纱要小跑才能跟上。
坐下后,月纱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从桌子底下悄悄递给他。
亚久津愣了一下,接过去。
翻开。
是期末复习计划表。
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科目、重点章节、每日任务。时间安排得很合理,每天两到三个小时,周末多一小时。还留出了休息时间和——
网球训练时间。
亚久津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字迹很工整,每个框都画得笔直。重点部分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小小的备注。
「数学:二次函数必考,每日5道题」
「英语:单词每天20个,重点背不规则动词」
「国文:古文翻译每周2篇」
「休息:半小时,可以打球」
最后一行写着:「加油,你可以的。」
亚久津的手指在那个“你”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桌肚里。
没说话。
但课间休息时,月纱看见他从桌肚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开始对着上面的计划表写什么。
她悄悄看了一眼。
他在“每日5道题”旁边打了个勾。
又在“单词每天20个”旁边画了个叉——大概是还没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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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补习,地点从教室移到了图书馆。
坛太一一开始很紧张——图书馆太安静了,他不敢大声说话,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像在说什么国家机密。
“前辈,这里……要、要用这个公式……”
亚久津皱着眉,盯着那道题。
“为什么?”
“因为题目给了这个条件……”
“所以就要用?”
“是、是的……”
亚久津抓了抓头发,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突然说:
“不对。”
坛太一愣住了:“哪、哪里不对……”
“你看这里。”亚久津用笔尖戳着题目里的一个数字,“这个7.5,明显是四舍五入过的。实际应该是7.52或者7.48。”
坛太一推了推眼镜,凑近看。
“可、可是题目就是这么给的……”
“题目错了。”亚久津说,语气理所当然,“出题的人偷懒了。”
坛太一沉默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最终小声说:“……可能吧。”
月纱坐在旁边的位置上,正在复习古文。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这就是亚久津。
别人看题目,看到的是题目本身。
他看到的是题目背后的逻辑,出题人的意图,甚至——错误。
“前辈,”坛太一犹豫着说,“可是考试的时候,题目给什么,我们就得用什么……”
“我知道。”亚久津不耐烦地打断他,“先按错的算。考完了再找老师理论。”
“……理论?”
“嗯。”亚久津低下头,继续解题,“告诉他题出错了。”
坛太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月纱放下笔,走过去。
“亚久津君。”她轻声说。
亚久津抬起头。
“考试的时候,”月纱认真地看着他,“别跟监考老师理论。”
亚久津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没用。”月纱说,“而且会浪费时间。”
“……烦死了。”
“先按题目给的做。”月纱说,“考完了,如果真的错了,我们再一起去找小野寺老师。”
亚久津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别过脸。
“……知道了。”
他继续低头做题,但笔尖在纸上划拉的声音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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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优纪妈妈做了红豆汤。
月纱来的时候,红豆汤还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炖着,甜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月纱来啦。”优纪妈妈从厨房探出头,“阿仁在房间,你去叫他。”
月纱走到亚久津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没回应。
她轻轻推开门。
亚久津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好几本书和笔记本。他正咬着笔帽,眉头紧锁地盯着面前的一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光晕里。他穿着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乱,大概是刚睡醒没多久。
月纱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哪道题?”
亚久津把本子推过来。
是一道物理题,关于力和加速度的。
月纱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
“这里,”她指着图,“物体受到两个力,一个是重力,一个是拉力。我们要分解……”
她讲得很慢,一步一步。亚久津听得很认真,眼睛盯着她的笔尖,偶尔会提问。
“为什么这里用sin不是cos?”
“因为角度是这么取的。你看这个三角形……”
“哦。”
讲完了,亚久津拿回本子,自己又算了一遍。
这次算对了。
他吐了口气,往后一倒,躺在地板上。
“烦死了。”他盯着天花板,“为什么要有物理这种东西。”
月纱也躺下来,和他并排。
“因为世界需要被理解。”她说。
“理解它干什么。”
“为了……”月纱想了想,“为了造更好的东西?为了探索宇宙?为了——”
“为了考试。”亚久津打断她,“就为了考试。”
月纱笑了。
“也对。”
他们安静地躺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慢飞舞,像微型的小行星。
“喂。”亚久津突然开口。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想做什么?”
月纱转过头看他。
亚久津还盯着天花板,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
“我还没想好。”月纱说,“可能是老师?或者编辑?或者……我也不知道。”
“老师?”亚久津转过头,看着她,“教学生?”
“嗯。”
“……你会是个好老师。”亚久津说,声音很轻,“教人很有耐心。”
月纱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嗯。”亚久津别过脸,“比我好多了。”
“你哪里不好?”
“我?”亚久津嗤笑一声,“我会把不听话的学生打一顿。”
月纱忍不住笑了。
“那你可以当体育老师。”她说,“教网球。”
亚久津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很真实。
“可能吧。”他说。
优纪妈妈在厨房喊:“红豆汤好了——”
他们坐起来。亚久津先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把月纱也拉起来。
他的手很暖。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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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下雪了。
早晨醒来时,窗外一片洁白。雪还在下,细密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无声飘落。
月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抱着复习资料,走进一家咖啡店。
店里很暖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和烘焙点心的甜味。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热可可,摊开书本。
刚看了几页,门上的铃铛响了。
月纱抬起头。
亚久津推门进来,肩上落着还没化的雪花。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月纱织的那条黑色围巾。看见月纱,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怎么来了?”月纱问。
“妈让我来的。”亚久津说,脱掉外套,“她说‘月纱一个人在咖啡店学习多孤单,你去陪她’。”
“……优纪妈妈真是。”
“嗯。”亚久津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店员送来他点的热美式。他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苦。”
“美式就是苦的。”月纱把自己的热可可推过去,“要尝尝吗?”
亚久津瞥了一眼那杯浅棕色的液体。
“……甜吗?”
“甜。”
他拿过来,喝了一口,表情更怪了。
“……太甜。”
月纱笑了,把杯子拿回来。
他们各自学习。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客人进来,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月纱复习古文,默写《枕草子》的段落。亚久津在做数学题,咬着笔帽,表情严肃得像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世界包裹在一片柔软的白色里。
时间慢慢流淌。
月纱写完一篇古文翻译,抬起头,发现亚久津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呼吸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他面前摊开的数学习题集,才做了三道题。
月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拿起旁边的羽绒服,盖在他身上。
羽绒服很轻,但亚久津还是醒了。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
“……我睡了多久?”
“十分钟。”月纱说。
“哦。”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羽绒服拿开。然后继续低头看题。
但看了两分钟,他又趴回去了。
“……烦。”他闷声说,“看不进去。”
“累了就休息。”月纱说。
“不能休息。”亚久津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还有三天就考试了。”
“那就换换脑子。”月纱把古文书推过去,“帮我检查这篇翻译。”
亚久津盯着那篇密密麻麻的古文。
“……我看不懂。”
“不需要看懂。”月纱说,“你听我读,看我翻译得对不对。”
她开始读:“‘春,曙为最。’意思是,春天的时候,黎明时分最美……”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窗外飘落的雪。亚久津听着,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虽然还是看不懂,但他听得很认真。
“‘夏则夜。’夏天则是夜晚最美……”
她一句一句读,一句一句翻译。亚久津偶尔会问:“为什么这里用‘则’?”
“表示对比。春天是黎明,夏天是夜晚。”
“哦。”
“秋天是黄昏。冬天是清晨。”月纱继续读,“这是清少纳言《枕草子》的开篇,写四季之美。”
亚久津安静地听着。
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街道染成一片纯净的白。
月纱读完一段,抬起头,发现亚久津正盯着她看。
眼神很专注,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亚久津别过脸,“你声音……挺好听。”
月纱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甜甜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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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前一天,周一。
最后一节课,小野寺老师站在讲台上,表情比以往更严肃。
“明天开始就是期末考试了。”他说,“我知道有些同学已经准备得很充分,有些同学……可能还没有。”
他的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亚久津身上。
“但我要说的是,这是你们高中生涯最后一次正式考试了。下学期开始,你们就要面临升学、就业的选择。这次考试的成绩,会成为你们未来道路上的重要参考。”
教室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所以,”小野寺老师说,“今晚好好休息。不要熬夜,不要紧张,用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下课铃响起。
老师离开后,教室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喧闹起来。大家都默默地收拾东西,表情严肃。
月纱收拾好书,看向亚久津。
他正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走吧。”月纱说。
“嗯。”
他们走出教室。
走廊里也很安静。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低声讨论着考试范围,或者互相打气。
走到楼梯口时,亚久津突然停下。
“喂。”
“嗯?”
“如果我……”他顿了顿,“如果我考得不好……”
月纱转过身,看着他。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金色。
“亚久津君。”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亚久津愣住了。
“……哪一点?”
“是你很努力。”月纱说,“虽然你总说烦,总说不耐烦,但你真的在努力。为了跟上我,为了不成为绊脚石,为了……和我在一起。”
她往前走一步,站到他面前。
“所以,”她看着他,“不管你考多少分,不管你分到哪个班,不管你以后去哪里——”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都会跟着你。”
亚久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烦死了。”他低声说,但声音有点哑。
“嗯。”
“走了。”
他们牵着手走下楼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贴在一起。
像两个再也分不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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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月纱收到了亚久津的信息。
很简短。
「明天加油」
她回:「你也是」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很久。
然后发来:
「考完试带你去吃拉面」
月纱笑了。
「好」
「要加叉烧」
「加两份」
「嗯」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她想。
考试会顺利的。
一切都会顺利的。
因为——
他们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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