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大巴颠簸在沿海公路上,车窗外的碧海蓝天被飞速抛向身后,逐渐被熟悉的城市街景取代。车厢里弥漫着倦怠的安静,大多数人都靠在椅背上补眠,或戴着耳机看窗外流逝的风景。
月纱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晨间栈桥上那十指交握的触感,如同烙印在皮肤下的余温,固执地残留着。她能清晰地回忆起他掌心的每一处薄茧,他指节的力度,他脉搏透过皮肤传递的搏动。
那不是幻觉。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亚久津。他头靠着椅背,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垂落额前,遮住了那双总是带着不耐或戾气的眉眼。晨光透过车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睡着的样子,竟有几分难得的平和。
她的目光落在他随意搭在腿上的左手。手背上那几道新鲜的擦伤已经结痂,边缘泛着暗红。没有创可贴,他就这样任由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与他气质相符的、满不在乎的粗糙。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大巴驶入隧道,光线骤然暗下。在明灭交替的昏暗中,月纱看见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要醒来。她慌忙转回头,假装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灯。
他没有醒,只是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呼吸依旧平稳。
隧道出口的光线重新涌入车厢时,月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信息:
“月纱,合宿结束了吧?几点到家?爸爸晚上有个应酬,妈妈炖了你喜欢的汤。”
平静的、属于樱井家的日常问候。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无形的牵引,将她从这两日脱离轨道的海边幻梦中,缓缓拉回现实。
那个有着优纪妈妈温暖笑容和炖菜香气的公寓,那个会因为她一道数学题而皱着眉头讲解的少年,那个在夕阳下说出“烦死了……那就待着”的暴君,那个在晨光中不由分说握住她手的……
恋人?
这个词汇闯进脑海的瞬间,月纱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恋人吗?
他们之间,能用这样普通、这样……正常的词语来定义吗?
没有甜蜜的告白,没有温柔的承诺,甚至没有平等的对话。有的只是强制的靠近,笨拙的在意,暴烈的占有,和一次次在疼痛与困惑中达成的、扭曲的默契。
可是,当他在礁石区因为她的话而暴怒又困惑,当他用那件外套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当他因为她差点摔倒而伸手扶住她,当他夺走她手中的水瓶又塞给她自己喝过的,当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样不容置疑的姿态,握住她的手……
这些,又算什么呢?
大巴驶入山吹中学的停车场。引擎熄火,学生们从昏睡中醒来,伸着懒腰,开始收拾行李,车厢里重新充满嘈杂的活力。
亚久津也醒了。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适应光线的瞬间有些迷蒙,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头看向她。
“到了。”他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嗯。”月纱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
下车时,人群拥挤。亚久津走在她前面,高大的身影轻易地分开人流。他没有回头,但步伐明显放慢了,确保她不会被挤散。
取了行李,学生们在停车场道别,三三两两地回家。千石清纯拎着背包走过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在月纱和亚久津之间转了个圈。
“这次合宿还挺‘精彩’的嘛。”他意有所指地说,然后冲亚久津眨了眨眼,“亚久津,下次可要对我们月纱同学温柔点哦?”
亚久津只回给他一个冰冷的眼刀。
千石不以为意地笑笑,摆摆手走了。坛太一抱着行李,远远地朝他们鞠了一躬,也红着脸跑开了。
夕阳将停车场染成一片暖橙色。
“我送你。”亚久津拎起自己的行李袋,言简意赅。
“不用了,”月纱下意识地拒绝,“我自己可以……”
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不由分说地拿过了她手中不算重的背包,甩在自己肩上。
“走了。”他迈开步子,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月纱看着他肩上一左一右两个背包的背影,那句拒绝卡在喉咙里,最终咽了回去。她跟上去,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公交车摇晃着驶向樱井家所在的街区。晚高峰的车厢拥挤而沉闷。亚久津将她护在靠窗的角落,用身体隔开周围的人群。他的手臂撑在她耳侧的玻璃窗上,形成一个狭小的、只属于两人的空间。
距离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海风咸味和干净的皂角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温热。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左手的手指,又不自觉地微微蜷缩起来。
公交车到站。下车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
两人站在熟悉的街角。樱井家那栋精致安静的宅邸就在不远处,灯火通明。
亚久津将她的背包递还给她。
“明天,”他看着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低沉而清晰,“老时间。”
不是询问,是通知。是延续那个“陪伴”的约定。
月纱接过背包,点了点头:“好。”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食指的指关节,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被礁石碎屑划过留下的浅痕。
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进去吧。”他说完,转身,双手插进裤袋,迈入渐浓的夜色中。
月纱站在原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街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拐角。
脸颊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粗糙而短暂的触感,带着他指尖微凉的温度。
她转身,走向那扇灯火通明的家门。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
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炖汤的香气扑面而来。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笑容温柔:“回来了?累了吧?先去洗个澡,汤马上就好。”
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玩得还愉快吗?”
“嗯,还好。”月纱轻声回答,换上拖鞋,走上楼梯。
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她放下背包,走到窗边。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远处是城市的霓虹。看不见那个消失在拐角的身影。
她抬起手,轻轻触摸自己的脸颊。
然后,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慢慢蜷缩。
脑海中,是栈桥上十指交握的触感,是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是他指间不容挣脱的力道。
也是夕阳下他眼中那片激烈的困惑,是礁石边他手背上渗血的伤口,是他那句“烦死了……那就待着”,是海边晨光中他截走水瓶又塞给她半瓶水的自然,是大巴上他睡着时意外的平和,是街角他指尖那一蹭而过的、近乎笨拙的触碰。
所有这些碎片,混乱的,暴烈的,笨拙的,温柔的,疼痛的,真实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她无法用任何现有词汇定义的“关系”。
不是单纯的霸凌。
不是普通的恋情。
不是简单的主人与所有物。
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
羁绊。
名为恋人的枷锁,早已悄然铸成。
不是由鲜花与誓言打造,而是由恐惧与勇气,暴戾与笨拙,疼痛与温度,强制与默许,共同锻造。
它沉重,扭曲,布满尖刺。
却也异常牢固。
牢固到,当她试图想象挣脱它的瞬间,心底涌起的,竟不是解脱的轻松,而是一片更加荒芜的、令人窒息的空茫。
月纱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从每一个“老时间”开始,她都将主动走向那座由他划定的牢笼,主动戴上那副名为恋人的枷锁。
不是被迫。
不是无奈。
而是——
心甘情愿。
浴室传来母亲催促洗澡的声音。
月纱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转身,走向那个属于樱井月纱的、规整而温暖的世界。
脸上浅淡的伤痕隐隐发热。
左手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晨光中,与他十指交握的、
滚烫的烙印。
这烙印,将伴随她进入梦乡,也将伴随她迎接每一个与他有关的明天。
名为恋人的枷锁,
第二卷,
于此,
正式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