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的约定,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日常的流向。放学后,月纱不再需要迟疑或等待,那道沉默的身影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该跟上。
这天,月纱的书包里塞着几张不尽人意的数学小测卷。鲜红的分数像几只刺眼的眼睛,盯着她优等生的自尊。复杂的函数图像在她脑海里缠绕成解不开的乱麻,而明天还有更重要的随堂测验。
她有些心事重重地跟着亚久津走进公寓。优纪妈妈今晚有临时的夜班,家里格外安静,只开了一盏客厅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填满不大的空间。
亚久津径自走向冰箱拿饮料,瞥见她放下书包后,从里面抽出试卷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拿着饮料罐,靠在厨房门框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对着摊开的试卷和厚厚的参考书,咬着笔杆,一脸苦闷的样子。暖光勾勒出她专注而困惑的侧脸,蜜糖色的发丝滑落肩头。
“啧。”他忽然出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月纱吓了一跳,抬起头,对上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哪题。”他走过来,不是询问,是陈述。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月纱愣了一下,指了指卷子上画满问号的一道函数综合题。“这个……不太明白转换关系。”
他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轻微的声响。他凑近,目光扫过题目,眉心习惯性地蹙起。他没拿笔,只是用手指点在题目复杂的函数式上。
“这里,”他的指尖点在一个参数上,声音低沉,没什么耐心,却异常清晰,“是干扰项。看这里。”手指移动到另一个关键的条件等式。
他的解释方式和他的人一样,直接,粗暴,跳过所有冗长的步骤,直指核心。没有温柔的开导,只有不容置疑的断言:“代进去。化简。图形是这么变的。”他用手指在草稿纸上虚画了一个简单的走向。
月纱跟着他的思路,之前堵塞的地方忽然被一股蛮力强行凿开了一道缝隙。她试着在草稿纸上计算,笔尖沙沙作响。遇到卡壳,他会在旁边“啧”一声,然后用更简短的词语提示,或者干脆夺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两个关键步骤,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凌厉不羁。
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的手背,带着微热的温度,一触即分。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声、书页翻动声,以及两人偶尔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他没有靠得很近,但存在感极强。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她演算的草稿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说不清的关注。当她终于解出一道难题,不自觉地轻轻舒了口气时,她能感觉到旁边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懂了?”他看完她重新做对的题,抬头问。
“嗯……谢谢。”月纱点头,声音轻柔。她确实懂了,用他的方式。
他没回应这声谢,只是拿过她面前另一张卷子,扫了一眼上面的错题。“继续。”
补习在沉默而高效的氛围中进行。他讲题时话很少,却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知识盲点。月纱渐渐放松下来,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偶尔遇到他一时也蹙眉思考的难题,两人会同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各自在草稿纸上尝试,然后他可能会突然冒出一句“不对,试试这个”,给出一个新的角度。
这种近乎“并肩作战”的感觉,陌生而奇妙。
当最后一道错题被厘清,月纱合上参考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一转头,发现亚久津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累了。暖黄的光线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少了清醒时的凌厉,银色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平缓。
他睡着了。
月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静静地看着,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他。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毫无防备地看着他的睡颜。少了戾气,少了不耐,安静得像个……普通的少年。
她的目光掠过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落在他随意搭在膝头的手上。指关节处有一道很新的、细小的伤口,还没结痂。大概是今天打球或做什么时弄的。
鬼使神差地,她极轻极轻地站起身,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一片干净的创可贴——这似乎成了她的习惯。然后,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的包装。
就在她的指尖捏着那片创可贴,即将触碰到他手背上那道伤口时——
他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在暖光下有些朦胧,但瞬间就恢复了清明,精准地锁定了她近在咫尺的手,和她指尖那片小小的、方正的创可贴。
空气凝固了。
月纱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爆红,像是做坏事被抓了个现行。她想缩回手,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她的窘迫,看着她指尖微微颤抖的创可贴,目光深沉。没有像以前那样斥责“多管闲事”,也没有不耐地移开视线。
几秒令人心悸的沉默后,他极其缓慢地,将那只带着伤口的手,往她的方向,递近了一点点。
一个无声的许可。
月纱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创可贴,平整地贴在了他那道细小的伤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贴好后,她飞快地收回手,指尖蜷缩,不敢看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片贴得工整的创可贴,又抬眼看了看她红透的耳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晚了。”他站起身,声音有些低哑,“送你回去。”
月纱默默点头,开始收拾书本。
回去的路上,夜风微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
月纱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触感。而心底那片因为数学题解不开而生的烦躁,早已被一种更加混乱、却隐隐发烫的情绪所取代。
这个补习功课的夜晚,
没有甜言蜜语,
没有浪漫氛围。
只有枯燥的公式,
简短的讲解,
一个无声的许可,
和一片贴在小伤口上的、
承载了太多未言明心事的,
创可贴。
但正是这些简单而真实的碎片,
拼凑出了名为“陪伴”的夜晚里,
最让人心头发软、
也最让人无所适从的,
温热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