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雅美的猜测

东方雅美用毛巾擦着球拍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场边那道离去的银发身影。南健太郎刚才低声的提醒还萦绕在耳边，关于亚久津，关于那个转校生。

和南的直接警惕不同，东方雅美更习惯于观察和分析。作为双打搭档，他需要读懂场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和对手的意图，这份敏锐也延伸到了日常。

他早就注意到了亚久津的变化。不，或许用“变化”这个词并不准确，更像是某种尖锐的东西被包裹、被聚焦了。

以前，亚久津的暴躁是弥散性的，对网球，对训练，对周围的人，甚至对空气。现在，那种无差别的戾气似乎收敛了爪牙，转化成一种更具体、也更持久的……关注。而关注的中心，无疑是樱井月纱。

东方回忆着最近的一些细节。

亚久津训练时会提前结束，不再漫无目的地逗留或找茬。

有几次，他看到亚久津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拿着两罐饮料——一罐咖啡，一罐果汁。亚久津从不喝果汁。

文化祭后，亚久津左手小臂上那些细碎的伤痕，出现得似乎频繁了些，但总能在几天内得到妥善处理（贴上了整齐的创可贴），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任不管。

最重要的是眼神。亚久津看向樱井月纱时，那种纯粹掠夺性的凶狠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凝视，里面混杂着不耐、探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在意。

东方雅美将毛巾搭在肩上，走到长椅边拿起自己的水壶。他的目光落在樱井月纱刚刚坐过的位置，旁边的草地上有一小片被压平的痕迹，是她放书的地方。

他蹲下身，并非刻意寻找，却一眼看到草叶间躺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塑料纽扣，看起来很普通，像是从校服衬衫上脱落的。

东方用手指拈起那枚纽扣，对着阳光看了看。很干净，没有泥土，显然是不久前才掉落的。

他想起了南的担忧，想起了那些关于强迫、占有的流言。

但东方的猜测，稍稍偏离了那个方向。

如果仅仅是暴力的占有，亚久津不会出现那些微妙的变化。野兽捕获猎物后，只会享用或看守，不会出现那种持续的关注，那种近乎……学习与适应的姿态。

他见过亚久津在球场上的样子——绝对的自我，依靠本能和力量碾压一切。但在面对樱井月纱时，亚久津似乎……碰壁了。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他无法用惯常方式处理的东西。

那个女孩，用一种沉默的、坚韧的，甚至是带着刺的顺从（比如那句“别那么用力”），在亚久津铜墙铁壁般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缝隙。而亚久津，这个从未学习过如何与他人（尤其是异性）建立正常联系的少年，正以一种他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方式，对着这道缝隙，做出生涩而混乱的反应。

比如，那两罐饮料。

比如，那些被好好处理的伤口。

比如，此刻这枚可能因她整理衣物而掉落、却未被注意的纽扣。

东方雅美将纽扣握入手心，冰凉的触感。

他的猜测是：这或许不是一场单纯的欺凌与受害。

而是一场双方都始料未及的、笨拙而危险的……

纠缠与驯化。

亚久津用力量划下领地，试图“驯化”月纱成为温顺的所有物。

而月纱，却用她独特的柔软与沉默，反过来“驯化”着这头暴戾的猛兽，让他学习克制，学习关注，甚至学习……某种形式的“照顾”。

这过程必然伴随着疼痛、摩擦和不确定性。

对月纱而言，风险巨大。

对亚久津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陌生的、可能引火烧身的体验？

东方雅美站起身，将那枚纽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他无法预判这段关系的最终走向，是沉溺，是毁灭，还是某种扭曲的共生。

但他隐隐觉得，南的警惕固然必要，而事情的发展，或许早已超出了简单的“保护”与“受害”的范畴。

他走向球场，准备和南进行下一轮配合练习。

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刚才亚久津独自捏扁塑料瓶时，那侧脸上一闪而过的、近乎迷茫的烦躁。

以及樱井月纱合上书离开时，那不再飘摇，反而带着某种沉重决意的背影。

东方雅美挥拍，球精准地落在底线。

他的猜测无人证实。

但那双总是冷静观察的眼睛，已经看到了水面之下，

更加错综复杂的，

暗流涌动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