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位抽卡者：温宁

光晕在温宁怯生生伸出的、尚带着尸斑与铁链勒痕的手中凝聚。他苍白的脸上，那双刚恢复清明的眼眸惶惑不安，下意识看向魏无羡。魏无羡对他轻轻点头。

卡片抽出，暗红如血的光芒炸开，凝结成四个刺痛人心的字——

【赤子之殇。】

天幕暗下，随即亮起刺目的画面。

一只沾满泥污、指节扭曲变形的手，死死抠进泥地，指甲外翻，渗出不似活人的暗色液体。

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鞭痕，皮肉外翻。

镜头猛然拉开——穷奇道，阴雨绵绵。泥泞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跪着数十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男女老幼，皆佩戴着温氏太阳纹抹额，被更多身穿金星雪浪袍的修士团团围住。

棍棒、鞭影、踢踹、唾骂，织成一张暴虐的网。

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鲜血溅上金色衣摆。老人护住孩童，后背被一脚踹中，闷哼倒地。

妇人尖叫着被拖走。

少年试图反抗，被数根长矛贯穿肩胛，钉在地上。

温宁——画面中尚且是活人、面色惨白如纸的温宁——挣扎着爬向一个被踩住手臂的幼童，却被一只镶着玉石的靴子狠狠碾住手指。

指骨碎裂的轻响，在天幕无声的画面中，被所有人的想象补全。

温宁猛地仰头，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嗬嗬气音，瞳孔因剧痛和恐惧放大到极致。

雨水混着血水，顺着他清秀却布满淤青的脸颊滑落。

世界在温宁眼中倾斜、模糊。

那些狞笑的金氏修士面孔扭曲重叠。

他看见姐姐温情在不远处被人反拧双臂，嘶喊着什么，却听不见声音。

看见熟悉的叔伯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

最后，视野定格在一根高高扬起、对准他太阳穴的包铁棍棒上——

黑屏。

穷奇道的雨，淅淅沥沥，冲刷着满地泥泞与逐渐黯淡的血色。

几片残破的温氏太阳纹布片，黏在浑浊的水洼里。

空间内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魏无羡的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惨烈画面，以如此清晰的方式重现。

他仿佛又闻到了穷奇道那混杂着血腥、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蓝忘机立即察觉到他气息的剧烈波动与身体的颤抖。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实实在在握住了魏无羡紧攥的拳头，力道平稳而坚定，试图掰开他自伤的手指，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他浅色的眼眸望向天幕，心疼如细密的针，扎在心口。

画面再亮，已是乱葬岗伏魔洞。

破败却整洁的洞府，角落里堆着些萝卜、土豆。几个面黄肌瘦的温氏老弱围着一小堆炭火，瑟瑟发抖。

魏无羡蹲在一个发烧的孩子面前，笨拙地试图用湿布降温。

温情在一旁分拣着寥寥无几的草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阿宁，把那边晒的被子拿进来，潮气重。” 温情的声音带着疲惫。

“好、好的，姐姐。” 温宁小声应着，动作有些僵硬却认真地将一床打着补丁的薄被抱进来，轻轻盖在一位咳嗽的老婆婆身上。

魏无羡抹了把额头的汗，回头冲温宁咧了咧嘴，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勉强：“嘿，咱们鬼将军还挺会照顾人。”

温宁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细微的、属于生前的腼腆：“公、公子说笑了……我、我做得不好。”

“好得很。” 魏无羡拍拍他的肩，转向洞外阴沉的天空，声音低了下去，“比外面那些……好多了。”

魏无羡将最后半块干粮掰开，一半塞给眼巴巴看着他的孩子，另一半自己囫囵吞下。

他走到洞口，望着山下隐约可见的所谓“正道”营寨灯火，背影瘦削而孤直。

蓝忘机看着这个背影，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画面急转。

铁链。

镣铐。

暗无天日的地牢。

符文闪烁的锁尸柱。

温宁被数根刻满咒文的铁钉贯穿锁骨、四肢，钉在墙上，头颅无力低垂，眼中时而闪过狂暴的红光，时而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沾着符水的鞭子抽打在早已没有完好皮肉的身体上，激起嗤嗤黑烟。金氏修士的狂笑。

“鬼将军？不过是我兰陵金氏的一条狗！”

“说！操控你的法子到底是什么？！”

温宁发出困兽般的嘶吼，挣扎使得铁链哗啦作响，钉孔处黑血汩汩涌出。

地牢角落，一只破烂的、魏无羡当年随手编给他的小草蚱蜢，被踩进污泥里。

聂明玦拳头捏得咯咯响，霸下刀嗡鸣不止。他固然恨温氏，但如此虐杀囚禁的行为，触犯了他刚直不阿的底线。

蓝曦臣面色沉重，轻轻摇头。蓝启仁眉头紧锁，眼前这纯粹的暴虐，显然也非蓝氏所倡之道。一些尚有良知的仙门修士，也露出了不忍之色。

金光善面色铁青，金光瑶则低下头，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画面再变。

第二次乱葬岗围剿，战火纷飞，各色灵力光芒与凶尸黑气绞杀在一处。

一道迅捷如黑色闪电的身影猛地撞入战团，所过之处，傀儡人仰马翻。

是温宁！

他眼中红光湛然，却带着一丝清明的急切，直冲向被数名高手围攻、护着几个惊慌失措的温家老弱的魏无羡。

“温宁！带他们走东边！” 魏无羡嘶哑着喊道，陈情笛音已乱。

“公、公子！” 温宁一拳击飞一个袭向魏无羡后背的修士，自己却被一道剑光划过肋下，黑血喷洒。

他恍若未觉，用身体挡住大部分攻击，笨拙而坚定地试图为那些人开辟一条生路。

“走……快走……”

他甚至在那混乱中，用身体为某个摔倒的别家小弟子挡下了一道偏离的攻击，后背焦黑一片。

混战中，温宁偶然与江澄视线相对。

江澄眼中是冰冷的恨意与杀意，紫电毫不留情地抽向一个扑向他的低阶凶尸，而那凶尸，依稀有着昔日温家某位曾给少年江澄偷偷塞过糕点的老仆轮廓。

温宁眼中红光剧烈闪烁了一下，似有痛苦，最终只是更沉默地转身，扑向另一处危险。

天幕画面定格在温宁浑身浴血、却执着地试图将几个老弱护在身后的模样，旁白文字浮现：

【赤子之心，从未因生死而改。

知遇之恩，以性命相护，百死无悔。

曾记否，莲花坞惊变之夜，是谁冒死藏匿故人遗孤，送出金丹希望？

恩义如山，奈何视而不见，反目成仇，岂非忘恩负义？】

“轰——！”

江澄脑中仿佛有什么炸开。

莲花坞……那个混乱的、充满血腥味的夜晚……那被自己刻意遗忘的画面？

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被强行翻出，与眼前天幕揭示的“忘恩负义”四个字狠狠碰撞！

他脸色煞白，紫电在手中明灭不定，嘴唇哆嗦着，想反驳，想怒斥天幕胡说。

魏无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沉痛的水光。

他看向身旁依旧抓着他手、给他支撑的蓝忘机，又看向前方屏幕上温宁拼死护卫的身影，最后，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脸色惨白的江澄。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蓝忘机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蓝忘机感受着手上的力道，心中对温宁的观感彻底改变。

这并非令人畏惧的凶尸，而是一个至死仍保有善良与忠诚的可怜人。

他对魏无羡当年选择的理解，又深了一层。而对江澄可能的“忘恩负义”，他眼中冷意更甚。

聂明玦沉声开口，声音闷雷般滚过：“虐杀俘虏，囚禁凌虐，非大丈夫所为！即便有仇，也该给个痛快！” 这话明显指向金家。

蓝曦臣轻叹一声，对蓝启仁低语：“叔父，看来……我们以往所知，确实片面。”

蓝启仁紧绷着脸，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天幕上温宁护着老弱的画面，半晌，极轻地叹了口气。

一些仙门修士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温宁这一支，好像确实没参与过那些事？”

“岐黄神医一脉，向来只救人，名声不差。”

“若真对江宗主有恩，这……”

金光善感受到目光聚焦，强自镇定：“一派胡言！凶尸之言，如何能信！天幕混淆是非！”

但他的辩驳，在方才那些血腥真实的画面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天幕上，【赤子之殇】四字缓缓隐去，温宁呆呆地看着，身体微微发抖。魏无羡深吸一口气，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却同样疲惫的笑容。

有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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