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那只手握着我，冰冷得不像活人。
我正要用力把他拽出来，手腕突然一紧。不是那种求生的抓握，是猎人扣住陷阱里挣扎的野物。力道猛地一收，整条胳膊像是被铁钳绞进齿轮，肩关节“咔”地错开半寸。
疼得眼前一黑。
“张起灵！”我咬牙喊他名字，想用声音锚住自己，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不像我的声。
他没应。那只手只是攥着我，纹丝不动。
头顶的钟声第九响刚落，余音还在岩壁间爬行，像无数细脚虫钻进耳朵。地面开始震，不是晃，是某种东西在下面翻身。空气也变了，沉得能压断脊椎，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死死盯着门缝里那张脸。
是他。真的是他。
眉骨那道旧伤，鼻梁微侧的弧度，嘴唇干裂的纹路——连左耳后那一小块冻疮结的疤，都在。
可越是像，我心里越冷。
太像了。像到不真实。
吴邪站在我身后，一句话没说。但我听见他拔刀的声音，很轻，像布料撕开。
“别急。”他低声说。
下一秒，那只手猛地发力，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拖进门缝。
我踉跄前扑，膝盖撞在石阶上，骨头差点碎掉。手还是没松。我抬头，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
张起灵不会笑。他连皱眉都嫌浪费力气。
可这张嘴却缓缓咧开，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几乎裂到耳根。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像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沿着线切开。
“你才是幻象。”他说。
声音是他的。低，哑，尾音往下坠。可语调不对。每一个字都像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平得没有起伏，也没有呼吸的间隙。
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放开。”我冲他吼，另一只手去掰他手指。指甲抠进他皮肉里，灰白色的血渗出来，黏腻得像浆糊。
他不动。
镜面一样的黑雾从门缝里涌出，贴着地面爬行，碰到石阶就发出“滋”的轻响，像是在腐蚀。雾气缠上我的脚踝，凉得像蛇贴着皮肤游走。
吴邪一步跨到我身侧，断刀横在我和那道门之间。
“不对。”他声音绷得极紧，“张起灵不会说话。尤其不会说这种废话。”
那人又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层层叠叠，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我后背发麻，感觉有东西在背后呼吸。
他抬起另一只手，慢得像电影慢放。
右手，掌心朝上，食指微微勾起。
——那是张起灵让我“过来”的手势。
我脑中轰地炸开。
不是模仿。是复刻。
每一个细节都对，偏偏哪里都不对。
吴邪咬牙：“他在用你的记忆拼凑他。这不是人，是影门的活傀儡，拿你当钥匙开最后一道锁。”
话音未落，地面猛地塌陷。
不是裂开，是空间本身扭曲了一下，像被人揉皱的纸。我们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抛进一片幽深回廊。
落地时膝盖一软，我趴在地上，手掌撑着冰冷的石面。抬头看，九面青铜镜并排立着，镜面泛着青灰光，像是凝固的铜锈。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张起灵。
但都不是活着的。
第一面镜中，他是具干尸，眼窝塌陷，嘴唇紧抿，脸上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可那双手却还死死按在胸口，像在护着什么。
第二面镜中，他跪在地上，全身焦黑，皮肉翻卷，只剩骨架撑着残破黑袍，头低着，像是在祷告。
第三面镜中，他披着染血的斗篷，手里握着一把断刀，刀尖滴着黑血，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咧开，和刚才门缝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第四面镜中，他缩在墙角，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童装，蜷成一团，肩膀微微抖着，像个吓坏的孩子。
第五面镜中，他被钉在墙上，四肢大张，青铜钉穿过手腕脚踝，血顺着钉子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滩暗红。
第六面镜中，他站着，可头却是反的，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眼睛却直勾勾看着我。
第七面镜中，他闭着眼，嘴里塞着一块玉蝉，脸上盖着白布，像是已经下葬。
第八面镜中，他坐在一张石椅上，怀里抱着一具尸体——是我。我穿着那天的风衣，眼睛闭着，脸色青灰，他一只手轻轻抚过我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第九面镜中，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着，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九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掌心。
图腾在烧。
不是疼，是烫，像有烙铁贴在肉上。我咬牙，右手猛地划过左掌，鲜血瞬间涌出。
“开门者，当以血祭。”九个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从镜子里传来的，是从我脑子里炸开的。
我不管。
左手握拳，沾满血的右手往前一甩，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血珠飞溅，打在第一面镜子上。
“啪！”
镜面炸开，碎片像刀片一样四射。我抬手挡脸，几片擦过手背，火辣辣地疼。
可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回头。
吴邪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嘴角正在淌血。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十公里。
“你怎么样？”我爬过去扶他。
他摆手，喘着说：“别管我……这些……都是我丢掉的记忆……是他替我扛过的那些年……”
我脑子“嗡”地一声。
明白了。
这九面镜子，不是困住张起灵的牢笼。是封印着吴邪被抹去的意识残片。
每一段痛苦，每一次死亡，每一回他眼睁睁看着张起灵被折磨却无能为力的记忆——都被抽了出来，封在这镜子里。
而张起灵，替他承受了全部。
所以每碎一面镜，就等于撕开一段被遗忘的罪责。而吴邪，作为源头，自然要承受反噬。
我盯着第二面镜子。
焦骨。
那是火刑。我记得。三年前在云南，他们找到一座地宫，张起灵为了断后，被影门的人关在焚尸殿里，烧了整整七天。
吴邪当时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惨叫，求墨无尘放人。墨无尘说：“你若真心，就让他多烧一会儿，烧干净了，才不会回来找你麻烦。”
吴邪没再求。
可他知道，那七天，张起灵没叫过一声。
我盯着第三面镜。
染血黑袍，断刀。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地铁隧道里，他背着我往前走，刀断了，血从肩上往下滴，滴在我脸上。我问他疼不疼。
他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刀是吴邪亲手砍的。为了逼他交出钥匙，吴邪在他肩上劈了一刀，说：“你不给我，我就杀她。”
张起灵把刀拔出来，扔了，然后继续背着我走。
第四面镜里的孩子。
我认得那件衣服。是张家老宅的祠堂。小时候，他被关在那里，三天三夜，不给水不给饭，就为了测试他是不是真的“不死”。
他缩在角落里，一句话不说。后来我问他怕不怕。
他说：“不怕。我知道你会来。”
可那时我还没出生。
我咬牙，站起身，走向第二面镜。
右手再次划过左掌，鲜血淋漓。
“对不起。”我低声说，是对吴邪，也是对镜子里那个焦黑的影子。
然后，我狠狠一掌拍在镜面上！
“哗啦——！”
镜子炸裂，碎片纷飞。吴邪又是一口血喷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昏过去。
我顾不上他了。
第三面镜。
我冲过去，一拳砸向镜面。
“你他妈别再替别人扛了！”我吼着，拳头砸在铜镜上，指节崩裂，血顺着镜面往下流。
镜子裂开一道缝。
第四面镜。
我一脚踹上去，镜子应声而碎。那个缩在墙角的孩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忽然动了动，笑了。
——和门缝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我心头一寒。
第五面镜。
我抓起地上的碎镜片，割开手掌，把血抹满整个镜面。
“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受罪？！”我吼，“你也是人！你也会疼！你也会怕！”
镜子炸开。
第六面镜。
我疯了一样冲过去，双手猛推。
“你睁开眼看看我！看看我啊！”我喊得嗓子劈了，“我不是钥匙！我不是门！我是林小满！是你背过八次、救过八次、骂过八次的那个烦人丫头！”
镜子碎了。
第七面镜。
我跪在地上，把血涂满镜面，额头抵着冰冷的铜。
“你说过要护我周全的……这次换我了……”我声音发抖，“你别躲了……求你了……”
镜子没碎。
我抬头，看见镜中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八面镜。
我站起来，看着镜中他抱着“我”的尸体，轻轻抚摸我脸颊的样子。
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你别碰她。”我低声说，“她还没死……她还在等你……”
我伸手，一掌拍在镜面上。
“啪！”
镜子碎了。
第九面镜。
我一步步走过去。
它还是背对着我。
我站在它面前，喘着气，浑身是血，晶化已经蔓延到胸口，每一次心跳都像玻璃在裂。我能感觉到肋骨在变硬，肺在缩小，呼吸越来越短。
“最后一面了。”我对自己说。
然后，我把整条手臂的血，全都泼了上去。
血顺着镜面往下流，像一场红色的雨。
镜子没炸。
它缓缓转了过来。
不是张起灵。
是吴邪。
他站在镜子里，穿着影门的黑袍，手里拿着一把青铜锤，正把一根钉子，一寸一寸地，钉进跪在地上的张起灵的后颈。
张起灵没动。没叫。只是低着头，任他钉。
镜中的吴邪抬起头，看我，笑了。
“你看，”他说，“我也杀过他。”
我脑子里“轰”地一声。
不是幻觉。
是真事。
吴邪曾亲手参与对张起灵的折磨。为了拿到钥匙，为了逼他交出秘密，他做过太多不敢回想的事。
而张起灵，从没怪过他。
我转身，一脚踹向那面镜子。
“砰！”
镜子炸开，没有碎片飞出，反而浮现出一段记忆投影：
——真正的张起灵，被黑雾拖进巨门最深处。四肢被青铜锁链穿透，钉在一面石墙上。嘴里塞着刻满符文的玉蝉，无法言语。双眼紧闭，脸上全是血，可那双手，依然死死抓着胸前的银铃残片。
而门缝里伸出来的那个“他”，是墨无尘用影门秘术，从吴邪的记忆里提取出的影像，再灌进一具活尸里做成的诱饵。
只为引我亲手打开最后一道门禁。
投影消失。
回廊开始崩塌。
我跪在地上，一口血喷出来，落在石板上，像一朵枯萎的花。
晶化已经到了心口。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片银铃残片。边缘锋利，沾着我的血。
“你们以为，”我咳着血，笑了，“我会因为一张脸，就认错人？”
我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巨门。
然后，我举起银铃残片，狠狠扎进地面！
“铛——！”
金属与石板撞击，爆出刺目火花。整座古墓剧烈震动，仿佛地脉被刺中命门。石壁裂开，黑雾翻滚，九面镜子的残骸纷纷坠落，碎成粉末。
我仰头，声音撕裂喉咙：
“我认的人，不是一张脸！不是一段记忆！是我背着他走过八次死亡轮回的那个名字！是我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他靠近的那个人！”
“你们拿假货来骗我？”我咳着血，眼里烧着火，“做梦！”
地动山摇间，整个空间仿佛都在坍塌。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极深处传来。
低沉，沙哑，带着千年的疲惫，像是穿越了层层岩层，穿过时间的裂缝，轻轻落在我耳边：
“……小满。”
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混着血，滴在银铃残片上。
可我笑了。
我慢慢站起身，指尖再次伸向那道门缝，轻声说：
“我听见了。”
黑雾翻滚，门缝微光闪烁。
仿佛有另一只手，在极深处，轻轻回应了我的触碰。
\[本章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