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醒了。
不是那种睡够了睁眼的感觉,是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猛地呛进一口冷气。
后脑勺撞过地似的,嗡嗡响。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意识却像被钉在某个地方,死活不肯退。耳边还回荡着那句话——“换我走”。
张起灵。
我动了动手指,指尖碰到地面。青石板冰凉,裂了缝,渗着湿气。掌心一烫,像是有东西在皮下跳了一下。
图腾。
我慢慢抬起手,借着从破瓦间漏下来的灰白光,低头看去。
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烧红的铁丝埋进肉里的红,也不再是裂开又愈合的血纹。它现在是暗金色的,两道纹路缠在一起,一纹像锁,一纹像钥匙,盘在掌心,像长进了血脉里。
双生图腾。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缓缓转头。
供桌还在。
倒了的香炉,洒了一地的灰,蛛网挂在梁上晃。可那张桌子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天天擦。
上面放着一枚银铃。
完整的。
没锈,没裂,铃身打磨得发亮,反射着天边刚透出的一点光。
我喉咙发紧,爬过去,膝盖蹭在碎陶片上,划出一道口子,没感觉。离供桌还有三步,我就停了。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不敢碰。
怕一碰,就碎了。怕一碰,发现什么都没有。
可我还是落下了。
指尖碰到铃身,冰得刺骨,像摸到了冬天井沿上的铁环。我翻过铃底。
三个字。
**张起灵**。
我猛地缩手,像被刀割了。
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撞上来,撞得胸口疼。我想喊他名字,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张起灵?”
没人应。
庙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梁上蜘蛛爬过网,窸窣一声,我都听见了。
我蹲在地上,手撑着地,喘气。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衣服贴在身上,黏腻腻的。
不对。
不对。
他死了。
我亲眼看着他碎的。被门吸进去,一点点散成灰。我跪在地上,手里全是他的灰。我记得他最后看我的眼神,像风刮过荒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这铃……是谁刻的?
我伸手,指腹一点点摩挲那三个字。刻痕很细,但很深,像是用指甲、用刀尖、用尽最后一口气,一笔一笔抠进去的。
突然——
脑子里“轰”地炸开。
不是声音,是画面。
血色回廊,黑雾翻滚。他被七道血链钉在虚空,肩胛穿了,血早流干,下半身已经石质化,只有右手还能动。
他猛地睁眼,灰白的瞳孔转成深黑,一眼就找到我。
嘴角抽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下一秒,他咬破舌尖,逼出一丝清明,猛地扯动铁链,震裂一道锁扣。
然后,他一拳砸向自己胸口的石壳。
“砰——”
大片碎石崩开,露出底下还在跳的心脏。幽蓝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像冰层下的火。
那光冲出来,飞向我手中的银铃。
铃身剧颤,几乎要脱手。
最后一瞬,他嘴唇动了,无声说了三个字。
**藏好它**。
我猛地抽回手,冷汗浸透后背,呼吸急促得像跑了十公里。
原来……他不是单纯赴死。
他是把自己的东西,塞进了这铃里。
魂?命?还是……心?
掌心图腾突然发烫,双生纹一纹跳得更急,像在回应什么。
我低头看铃。
它没响。
可我听见了。
极轻,极远,像是风穿过枯井,又像谁贴着耳膜说话。
“找到……真正的门。”
是他的声音。
断断续续,虚弱得像随时会断,可千真万确。
我浑身一震,差点跌倒。
本能回头,看向庙门。
门缝还在,腐朽的木门虚掩着。外头原本该是荒野,可此刻,地面投下的影子不对劲。
是铁轨。
两条平行的黑线,从门缝延伸出去,没入雾中。可那影子在动,微微扭曲,像水波荡漾。
我盯着那影子,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
“喵……”
一声猫叫。
极轻,极弱,瘸着腿的那种叫声。
我瞳孔骤缩。
那只猫。
我十二岁那年在工地捡到的瘸腿猫,瘦得皮包骨,左后腿断过,走路一瘸一拐。我答应带它回家,可我妈不让。我说下周再来,结果第二天工地就封了。我再去找,它已经死了,蜷在纸箱里,冻僵的。
可这叫声……
真切得让我心脏抽搐。
我冲过去,一脚踢开门。
“哐——!”
木门撞墙,碎了半边。
外面不是荒野。
是一条铁轨,笔直延伸进浓雾里。轨道尽头,雾气中浮现出一座地铁站的虚影,站牌上两个字:
**归途**。
站台里,八个“我”坐在长椅上。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
一个穿校服,马尾辫扎得高高的,是我高中时的样子;
一个穿汉服,袖口绣着暗纹,像是某个轮回里穿过的;
一个穿民国裙,领口别着铜扣;
还有一个穿未来感的作战服,手臂上有机械纹路……
她们都闭着眼,低着头,安静得像在等车。
我没动。
脚底突然一烫。
低头看去,掌心图腾滚烫,双生纹光芒流转,像在警告我。
我踉跄后退一步,踩到一块碎陶片,差点摔倒。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自己的:
**门已活,不可轻启。**
我懂了。
张起灵不是死了。
他是把自己拆了,骨头、血、魂,全砸进这门里,成了“门”的一部分。他不是消失,而是变成了门本身。
而我若就这么走进去,只会触发封印反噬。他会本能地排斥我,像排斥所有试图闯入的异物。
就像从前八次一样。
我会死。他也会。
我站在门口,风吹进来,带着铁轨的锈味和雾气的湿冷。
我看着那八个“我”,她们还是不动,像泥塑。
我想走过去,想问问她们疼不疼,想不想回家。
可我不能。
我知道,只要我踏出这一步,一切都会重来。
第九次轮回,不是终结。
是开始。
我慢慢退回庙里,关上门。不是为了挡风,是为了稳住自己。
我蹲下,从衣服内袋摸出一片东西。
银铃残片。
之前嵌在我心口,随着图腾变异,移到了掌缘。边角卷着,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它按在左手手腕上。
“嗤——”
血涌出来,温热的,顺着小臂往下流。
我没停,蹲下,以血为墨,在地上画。
不是逆转封印阵。
是另一种符契。
纹路与旧阵同源,但方向相反,意为“共守之盟”。
我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割自己一刀。血渗进石缝,与旧日血阵交缠,最终形成一个双环交叠的图案,像两枚锁扣咬在一起。
画完最后一笔,我喘着气,捧起供桌上的银铃,贴在心口。
它还是冰的。
可我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闭上眼,低声说:
“你说换你走,可我不答应。”
“你为我成门,我便为你执铃。”
“这一次,我们一起。”
话音落。
银铃猛地一震。
没有声音。
可我的灵魂像被重锤砸中,耳膜炸开,眼前发黑。
“轰——!”
整座古庙剧烈摇晃。
瓦片从屋顶砸下来,蛛网崩裂,碎陶片跳起来又落下。
庙墙从银铃共鸣处开始龟裂,一道巨大缝隙“咔”地撕开,露出后方一条幽深通道。
漆黑如墨。
唯有远处一点微光,隐约可见阶梯向下延伸。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血从手腕滴下来,落在双环符契上,渗进去。
通道深处,传来两道声音。
第一声,是婴儿啼哭。
清亮,稚嫩,却带着穿越千年的孤寂,像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第二声,是钟声。
机械的,冰冷的,倒数:
“……3、2、1。”
我握紧银铃,掌心图腾与铃身共鸣不息,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望着通道,眼神由悲恸转为坚定。
低声呢喃:
“你说找到真正的门……那这次,我来找你。”
我站起来,迈步向前。
身影没入黑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