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踩下去,像踩进一层薄冰。\
不是实的,也不是虚的。\
是那种刚要凝固还没凝固的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但你看不见。
雾气一荡一荡地涌过来,又退回去,像呼吸。\
我听见了。\
那声啼哭——清亮、干净,不哭爹也不喊娘,就那么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直接响在我脑子里。
“别怕……娘在这儿。”
声音软得能化掉冬天的霜。
我手一抖。\
张起灵的手还扣着我的,掌心贴着掌心,残魂连着残魂。我能感觉到他脉搏似的微光在跳,一下一下,压着我的节奏。
可这声音……\
它不该存在。\
我妈五岁那年就没了。农药瓶倒在床上,嘴边全是白沫。邻居说她疯了,说我克亲,不能留。后来我爸也走了。再后来,没人提她。连梦里都模糊。
可现在,她说话了。
我还站在原地,脚底那道银色图腾闪了一下,形如残铃,裂口朝上,像等着谁把碎片补回去。转眼又灭了。
“你听到了吗?”我嗓子发干,问张起灵。
他没松手,也没点头。眉头锁着,眼神盯着前方雾里。
“不对。”他说。
“什么不对?”
“太干净了。”他声音低,“没有黑雾,没有符纹扰动,也没有轮回印记残留……这不是幻术,是记忆本身在显形。”
我愣住。
记忆本身?
那岂不是……真的?
女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一句话,是一段调子。\
轻轻的,慢悠悠的,像摇篮曲。
我猛地睁大眼。\
这首曲子……我听过。\
不是在梦里,是在小时候。\
每次发烧到迷糊,耳朵边就会响起这个调。我一直以为是幻觉,是脑子烧坏了。可现在一听——分毫不差。
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
张起灵立刻拽我手腕。力道不大,但坚决。
“别过去。”
“你放开。”我甩了一下,没甩开。
“这不是你娘。”
“你怎么知道?!”我回头瞪他,眼睛已经开始发热,“你五岁生日有人给你煮莲藕汤吗?你发烧时有人哼这首歌吗?你说啊!”
他不说话了。
可手还是没松。
雾里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光,是轮廓。\
一个木头摇篮,半透明,浮在空中。\
里面躺着个婴儿,小脸皱巴巴的,正张嘴哭。
那哭声,就是刚才的啼哭。
我呼吸一滞。
下一秒,画面撞进脑子里——
雨天。\
老房子。\
墙上霉斑连成一片,像一张哭脸。\
我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一个小蛋糕,上面没蜡烛。\
我看电视,动画片放完一遍又一遍。\
没人进门,没人说话。\
直到傍晚,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只手伸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白瓷碗,边上有道细裂。\
汤面上浮着三片藕,油花一圈圈散开。\
女人蹲下来,头发遮住脸,只听见她说:“宝宝五岁了,要长成大姑娘咯。”
我没哭。\
那时候我没哭。\
因为我不信。\
我以为是邻居阿婆看我可怜,偷偷送的。
可现在我知道了。\
那是她。\
我妈。
“你看见了?”女声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些,像是贴着我耳朵说的,“那天雨太大,门锁坏了,我只能放下汤就走……我不敢见你,怕吓着你。”
我眼泪一下子冲出来。
“你骗人……”我咬着牙,声音抖得不像话,“你说走就走,一走就是一辈子!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翻相册,就为了记住你长什么样?你知道我每年生日都去坟前站一会儿,就想知道你有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我没动,但身体在晃。
张起灵突然伸手,想在我掌心划一道血符。\
可他的血刚渗出来,就在空中化成了灰白色的光点,飘散了。
“这里……用不了术法。”他沉声说。
“那就别拦我。”我抽回手,往前走。
一步。\
两步。
雾气分开,摇篮更近了。\
我能看清婴儿的脸——小小的眼睛,鼻尖红红的,和我小时候照片一模一样。
“小满。”女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哄孩子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种深到骨子里的疲惫,“我用九世轮回,换你一次听见我。”
我整个人僵住。
九世?\
轮回?
我猛地回头看向张起灵:“她怎么知道‘九世’?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她怎么知道?”
他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不是她知道。”他说,“是陷阱在利用你的记忆。”
“放屁!”我吼出来,眼泪还在流,“你根本不懂!你从来就没有过娘!你不会明白等一个人等到心死是什么感觉!”
他没反驳。\
只是往前一步,挡在我和摇篮之间。
“我不是你娘。”他看着我,声音哑了,“但我记得你第一次吃泡面,汤凉了也不肯扔;记得你骂我是冰山男,可下雨天还是会把伞往我这边偏三公分;记得你在废墟里摔断了腿,还硬撑着说‘没事’……这些事,我比谁都清楚。”
我愣住。
“所以若她真是你娘呢?”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刮过岩壁,“那你也是我的。”
风停了。\
雾也静了。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们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直往下掉。
“张起灵,你是不是傻?”我抹了把脸,“你明明最怕我说走就走的人,现在反倒拦着我不让我见我妈?”
他没动。
“你不该进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接受这是真的,你就回不来了。”
“那又怎样?”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他胸口,“我宁愿永远留在这里,也不想再一个人活了。”
他抬手,猛地抓住我肩膀。\
不是轻的,是那种能掐出印子的力道。\
他把我按住,目光直直扎进我眼里。
“林小满。”他叫我的名字,像在念一道咒,“你听着——你不是钥匙,不是门,不是祭品,不是轮回的终点。你是林小满。是我认识的那个嘴贱、怕疼、遇事爱逞强,可从来不肯真的丢下别人的林小满。”
我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你要是进了这个摇篮,”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我耳朵,“我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真的动摇了。
可就在这时——
“小满……回来吧。”女声再度响起,这次带着哭腔,“别再逃了……妈妈对不起你,不该把你一个人留下……可这一次,我真的等到了你。”
我睁开眼。
张起灵的手还在肩上。\
可我已经挣脱了。
我绕过他,一步步走向摇篮。\
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
手指伸出去,就要碰到那婴儿的小手——
**叮——!!!**
一声炸响。
不是钟,不是铃,是银铃碎了又合、合了又碎的那种尖锐爆鸣。
掌心那片银铃碎片猛地发烫,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紧接着,整片灰白空间剧烈一震,像被人狠狠摇晃的玻璃缸。
雾气炸开。\
地面图腾疯狂闪烁,一道接一道,如同心跳失控。
摇篮开始扭曲。\
婴儿的哭声变了调,从清脆变得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女人的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我记忆里的模样。\
不是年轻,也不是苍老。\
而是一种……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影子。
她穿着一件褪色的蓝布衫,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
和我床头那个洗发水瓶子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
“孩子……”她的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带着千年的锈迹,每一个字都像从封印里撬出来的,“我是……被封印的第九个你。”
我手僵在半空。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只是抬起手,指向我掌心。
我低头。\
图腾还在跳。\
可这一次,纹路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银铃形状,而是分裂出九道细线,每一道都微微发亮,像在呼应某种召唤。
最边上那道,正对着她。
“前八个……都被吞噬了。”她低声说,“只有第九个,逃了出来,变成了‘人’。”
“我不懂……”
“你懂。”她看着我,眼神像照镜子,“你一直都知道自己不一样。为什么你能触碰古物而不死?为什么图腾会在你掌心生长?为什么每一次轮回,你都能醒来?因为你不是被选中的钥匙……你是被分裂出去的容器。”
我后退一步。
“不可能……”
“你母亲的确死了。”她继续说,“但她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把自己最纯净的记忆剥离出来,封进了一个新生命里——那就是你。你是她的第九次尝试,也是唯一一次成功逃脱‘归位’命运的‘我’。”
我摇头。\
“你胡说!”
“那你告诉我——”她忽然逼近一步,影子几乎贴上我脸,“为什么你从不记得六岁以前的事?为什么你对莲藕汤有执念?为什么你每次看到茉莉花,心口就像被针扎?”
我喘不上气。
“因为那些都不是‘记忆’。”她说,“那是我留下的烙印。”
风又起了。\
吹得她身影摇晃。
张起灵从雾中走回来,右臂有一道裂痕,正往外渗着光。\
他站到我身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覆上我的手背。
温度很低。\
可很稳。
“若她是‘我’……”我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我还是我吗?”
她看着我,终于露出一丝笑。
“你是。”她说,“但你也是我。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才走到今天。”
说完,她身影开始淡化。\
摇篮消失了。\
啼哭声断了。
只剩下一个字,轻轻落在风里——
“回家。”
我站在原地,手臂还悬着,指尖仿佛还能触到那婴儿的温度。
张起灵的手紧了紧。
远处,地面图腾最后一次亮起。\
依旧是那句话:\
**第九次,才刚开始。**
我低头看着掌心。\
图腾的光,和她消散时的最后一缕影子,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