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我以为死会很痛。
原来不是。是轻。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风托着你,不急着让你落地。我的身体在散,一块一块变成光点,浮在空气里,像小时候妈妈晾在院子里的碎布片,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晨光从头顶裂开的穹顶漏下来,一缕,两缕,斜斜地照在我身上。金的,暖的,照得我发烫。可这烫不是热,是最后一点力气在往外冒。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已经透明了,能透过皮肉看见下面的地砖裂纹。
张起灵还趴在我腿上。
他没醒。呼吸很浅,但还在。胸口一起一伏,压着我的膝盖。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攥着他手腕,指节僵硬,像生了根。他的手冰凉,沾着血和灰,指甲缝里还有银铃的碎渣。
我没松手。
我不敢松。
怕一松,他就没了。
怕一松,我也就真不是我了。
四周静得吓人。铁链声没了。红光也不跳了。只有那些银铃残片化成的光尘,在空中慢慢转,像一场无声的雪。它们绕着我飘,轻轻碰我的脸,又散开,像在说:走吧,走吧。
我不走。
我还不能走。
我还有话没说完。
记忆突然闪了一下。
那天我站在家门口,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白。门铃响了。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结果看见个黑衣男站那儿,拎着个快递盒,脸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
他说:“林小满,签收。”
我翻白眼:“你们盗墓的能不能别乱寄东西!上次那个青铜碗差点把我家灶台炸了!”
他不说话,只把盒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喂!连个单号都不给我?你叫啥啊?”
他头也不回:“张起灵。”
“张起——”我念到一半,人已经没了影。只剩风卷着落叶打转,还有他衣服上那股味儿,铁锈混着山里的冷气,飘了一路。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个怪物。
可后来陆子游告诉我,他在我家楼下站了两个小时,就为了等我回来签收。没打伞,没喝水,连手机都没看一眼。
就那么站着。
等我。
我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抖。
“你说……那时候我就该把你轰走的。”我低头看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就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
他没反应。
我用拇指蹭了蹭他脸颊上的血,动作很慢,怕弄疼他。其实他早感觉不到了。我也快感觉不到了。
晶化已经爬到肩膀。皮肤底下泛着玉石光,一层层往上走。我能感觉到它在啃我的骨头,钻我的神经,一点点把我从“人”变成“东西”。
门要我。
它一直要我。
可我不是它的钥匙,也不是它的门。
我是林小满。
我他妈就是林小满。
记忆又闪。
那次在地铁隧道,水淹到膝盖,黑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吼他:“你凭什么替我决定生死!我还没活够!”
他背对着我,刀插在地上,挡在前面。
很久,他才说:“因为我不允许你死。”
我气得发抖:“你算谁啊!你有什么资格——”
他转过身,眼神黑得吓人:“我算那个……见不得你死的人。”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的话,是他眼里那种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职责,是怕。真的怕。
怕我死。
怕我走。
怕他来不及抓。
我咬着牙,眼泪往回收:“张起灵,你真是个混蛋。”
他没说话,只把刀拔起来,往前走了一步,又替我挡下一片扑来的黑雾。
还有一次,在古墓塌陷前夜。我们俩坐在断墙边,一人一瓶水。我递给他一瓶,笑着说:“喂,冰山男,这次别让我救你啊。”
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
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可我看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哪怕就一下。
我忽然觉得,活着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至少,有个人愿意陪你一起扛。
我低头,把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很凉。像山洞里的石头。可我还是贴着,舍不得挪开。
“你还记得不?”我轻声说,“你说过,守门人不说谎。”
他不动。
我笑了笑:“可我没说我是门。”
掌心突然一烫。
图腾快熄了。红光缩成米粒大一点,藏在皮肉底下,像盏快没油的灯。我抬起手,看着它,慢慢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划过掌心。
血涌出来,温的,顺着纹路往下淌。
我把它按在地上,一笔,一笔,画逆向封印阵。
血痕发红,亮起微光,和地面残留的阵纹咬合。符文反着走,像一把刀,刀尖朝内,直插门心。
晶化猛地一抖,停了。
不是被阻止,是被压制。
我喘了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听见了吗?”我盯着那道闭合的门缝,声音哑得不像人,“这次,换我守你。”
门后传来一声低响,像谁在哭。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
“小满……回来吧,孩子。”
我猛地抬头。
光里走出一个人。
素色长裙,布鞋,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袅袅。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笑,眼角有我熟悉的细纹。
是我妈。
真的是我妈。
“你看,妈妈熬了莲藕汤。”她走近,蹲下来,把碗放在我旁边,“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每次下雨天,你放学回来,我都给你煮一碗。”
我盯着她。
她伸手想碰我脸。
我偏头躲开。
“别装了。”我冷笑,“你说‘回来’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为了把我关进去。”
她手停在半空,没收回,也没硬碰。
“我只是想保护你。”她声音软得像棉花,“你不该承受这些。你不该一次次去死,去轮回,去看着他在你面前断气。小满,回家吧,妈妈给你暖被窝,给你擦头发,再也不让你出门了……好不好?”
我喉咙发紧。
她说得对。
真的很对。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想回家。
我想躺在沙发上吃薯片,看无聊的综艺,等外卖敲门。我想听她骂我袜子乱扔,想她一边唠叨一边把热汤放我手边。
可我知道。
这不是家。
这是陷阱。
是门用我的记忆,捏出来的壳。
我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是你的门,我是林小满。”
她叹气:“你非得这么倔吗?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回来,妈妈就护着你,谁也伤不了你。”
“那你告诉我。”我抬眼,死死盯着她,“前八次,我‘回来’的时候,张起灵在哪?”
她不说话。
“他死了。”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每一次,我都亲手关上门,把他留在外面。他跪着求我,我不看。他流血,我不救。他喊我名字,我捂住耳朵。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还是不说话。
“因为你说,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来。”我笑了下,眼泪却掉下来,“可活着比死还难受。尤其是……看着他一次次为我死。”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还躺着,一动不动。
可就在这一刻,我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
“别……”
很轻,像风。
可我听见了。
我整个人一颤,像被刀捅穿。
他醒了?没醒?
可他知道我要走了。
他知道。
我咬着牙,把脸埋进他颈间,闻着他身上最后一丝味道——血、尘土、还有我那瓶茉莉洗发水的味儿。大概是之前抱我时沾上的。
“张起灵。”我贴着他耳朵,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这次……可别再失约了。”
我没等他回答。
我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血抹在阵心。
图腾炸了。
不是红光,是黑的。
纯黑,像墨汁泼进水里,迅速漫开。
我整条手臂都在发抖,血管凸起,皮肤下像是有东西在爬,在啃,在往心脏钻。晶化开始崩解,裂出细纹,金光从里面漏出来,像沙漏见底。
门缝那边,白光猛地一缩。
紧接着,黑雾倒灌。
不是往外涌,是往里吸。
像有一张巨口在门后,疯狂吞噬空气。
我被拽得前倾,差点扑出去。可我死撑着,一只手按着阵,一只手死死扣住他手腕。
“我不归……”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字,“这次,换我守你。”
黑雾顺着我手臂往上爬,图腾开始崩解,皮肉裂开细纹,金光从里面漏出来,像沙漏见底。
我疼得眼前发黑,可还在画。
最后一笔落下时,我听见“咔”一声,像是锁链断裂。
门缝剧烈震颤。
白光扭曲,像水波荡开。
银铃残片全部浮空,绕着我旋转,发出凄厉的鸣响。
我抬头,看见门缝正在闭合——不是慢慢合,是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拽回去!
“轰——”
能量炸了。
红光与黑雾撞在一起,撕出一道逆向漩涡,直冲门心。
整个废墟都在晃,石块从穹顶砸下,地面裂得像蛛网。
我被掀翻在地,可手仍没松。
张起灵突然动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我,把我护在身下。
一块落石砸在他背上,骨头发出闷响。
他咳出一口血,热的,溅在我脸上。
“别……”他喘着气,手臂收紧,“别走……”
我抬手,抹掉他嘴角的血,笑了下:“你忘了?这次轮到我守了。”
他盯着我,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那一瞬,他好像认出了我。
不是钥匙,不是门,不是宿命的容器。
是我。
林小满。
那个骂他“盗墓的别乱寄快递”的傻姑娘。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可我懂。
我也懂了。
我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间,轻声说:“睡吧。这次,我来扛。”
然后,我引爆了图腾。
不是控制,是彻底炸开。
红光从我体内冲出,像火山喷发,撞上倒灌的黑雾,轰然炸成一片光海。
门缝“咔”地闭合,最后一丝白光消失的瞬间,所有银铃残片同时碎裂,化作光尘,飘散在风里。
我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是谁终于放下了执念。
身体开始变轻。
低头看,皮肤泛起玉石般的光泽,从指尖开始,一层层往上蔓延。
我抬起手,看见它逐渐透明,像玻璃做的。
可我还是紧紧握着他的手,没松。
废墟安静了。
铁链声没了。
连风都停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头顶,传来一丝光。
我抬头。
万年封闭的地底穹顶,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晨光,像金线,缓缓垂落,照在我脸上。
暖的。
我愣住了。
地底……怎么会天亮?
晶化已经蔓延到肩膀,正往心脏爬。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开始发光,像有盏灯在里面亮起来。
意识一点点模糊。
可就在这最后时刻,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
“你终于……回来了。”
是妈妈。
不是幻象,不是黑雾,是真真正正,我记忆里的声音。
小时候下雨天,我忘了带伞,她站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莲藕汤,说:“小满,回来啦?”
就是这个声音。
我闭上眼,嘴角扬了扬。
手,还握着他的。
光越来越亮。
我的身体开始碎裂,一块一块变成光点,随风飘散。
可有一缕,极细极淡,像丝线,缠上了他的手腕。
缠在左手内侧,正好盖住那道旧疤——当年他替我挡青铜碎片时留下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他的脸。
然后,轻声说:
“你看,天亮了。”
脚步声响起。
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越来越近。
张起灵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