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脚底没有实感。
不是踩在东西上那种硬,也不是悬空的虚,是像整个人被抽成了丝,塞进了一根青铜管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冷的,贴着骨头往里钻。
我动不了。
不,我能动。我的手指在动,可它们已经不是肉了。从指尖开始,一层透明的壳往上爬,像是冰,又不像冰,里面有暗红的纹路在闪,一跳一跳的,跟我的心跳对不上。我低头看,手臂一半是人,一半是石头,裂开的缝隙里渗着光,红得发烫。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我自己喘气都听不见。
可我知道我在喘。肺像破风箱,喉咙干得要裂开。我想喊,张嘴却只有气流在喉咙里打转,出不了声。
然后——
“第九个……回家吧……”
声音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轻,慢,像小孩在数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钥匙归位,门就开了……”
我猛地捂住耳朵。指甲抠进太阳穴,疼,但比不过脑子里那股劲儿——像是有根线,从我天灵盖往下扯,要把我的魂一截一截拽出来。
我认得这声音。
前八次,那些“我”死的时候,都是这调子。低低地念,念到最后一个字,人就没了。连灰都不剩。
我不是她们。
我是林小满。
我跑过单,三十九度高烧还去送奶茶;我骂过客户,因为他说“你这小姑娘看着就不靠谱”;我喜欢张起灵站在我身后的样子,背影宽得能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我后悔没带那只瘸腿猫回家,它冲我叫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这些事,不是幻觉。
不是残片。
是我的。
回廊突然出现了。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横在虚空里,两头都没入黑暗。地面是青铜的,布满蛛网般的裂纹,每一步都映出我现在的样子——半人半石,脸上也有了细纹,不是皱纹,是裂痕,浅浅的,像瓷器被火烧过。
四周飘着东西。
一个锈成黑色的铃铛,轻轻晃,没声音,但我听见了。
一根骨簪,白得发青,转着圈,像有人正把头发挽上去。
还有一块碎镜,边缘参差,照不出完整的脸,只有一只眼睛,一只流泪的眼睛。
它们都在动。
绕着我转。
童谣还在响。
“第九个,回家吧……”
我咬牙,往前走。
一步,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是黑的,深得看不见底。
两步,裂缝里浮出画面——
废墟。巨门正在合拢。张起灵跪在那儿,一手撑地,一手往前伸。血从他眼角、鼻孔、耳朵里往外流,在地上汇成小洼,滋啦滋啦冒烟。他的嘴唇在动,我看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喊什么。
小满。
别进去。
我喉咙一紧,想应他,可发不出声。
画面一换。
老宅。灶台边,我妈端着碗汤,笑:“小满,吃饭了。”她转身,锅盖落下,灶台后墙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睁开,黑的,没有瞳孔,直勾勾盯着我。
我小时候怎么没看见?
画面再换。
地铁隧道。瘸腿猫蹲在铁轨上,回头看我。金光一闪,它身边多了八只猫,每一只都少一条腿,颜色不同,姿势不同,但都回头,都看着我。然后一只接一只,消失在光里。最后一只是白的,它没走,只是趴下,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
那是我第六次轮回时,它等了我三天。
我没来。
童谣的声音大了。
“回家吧……钥匙归位……门就开了……”
我捂住耳朵,蹲下,指甲抠进青铜地面,划出刺耳的响。可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我心里长出来的。
“闭嘴!”我吼,声音终于出来了,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不是钥匙!我是林小满!”
地面猛地一震。
所有画面炸开。
回廊尽头,出现一座祠堂。
倒悬着。
屋顶朝下,门朝上,匾额写着“林氏宗祠”,字是红的,像是刚用血写完。门缝里渗出红光,一缕一缕,像呼吸。
门前站着一个人。
是我。
穿着素白衣裙,赤脚,脚不沾地,浮在空中。脸跟我一样,可眼神不一样。我的眼睛会动,会慌,会痛。她的眼珠像玻璃球,反着光,没焦距。
她看着我。
开口。
声音是我的,可没有温度。
“你终于来了。”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腿在抖。
“你是谁?”
“我是你。”
她轻轻说。
“未被分裂前的你。完整的‘门’,也是最初的‘钥匙’。”
我冷笑:“放屁。我是林小满,我有妈,有工作,有……”
“你有吗?”她打断我,“你母亲的身体早已腐烂。你的工作是虚假的日常。你所谓的感情,不过是记忆碎片拼凑出的幻觉。”
我一步步往前走。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怕?为什么我会疼?为什么我看到张起灵流血,心会揪成一团?这些也是假的?”
她摇头。
“情感是弱点。记忆是负担。你之所以痛苦,正因为你残缺。而我,完整。我不痛,不惧,不惑。我不需要爱,也不需要被爱。”
“所以你就想让我变成你?”我声音发抖,“抹掉所有记忆,所有感情,变成一扇门,一堵墙,永远站在这儿?”
“这是你的宿命。”她说,“你只是残片。归位即终结。成为门的一部分,是你唯一的归宿。”
“我不信。”我咬牙,“我要回去。”
“回哪儿?”她淡淡道,“回到那个没有真相的世界?回到那些注定消亡的人身边?张起灵会死,陆子游会死,吴邪早已是傀儡。你救不了任何人。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完成使命,让门完整。”
“放你妈的狗臭屁!”我吼出来,声音在回廊里撞,“你说我不完整?好!那我就用这不完整的残片,砸烂你的完整!”
我往前冲。
锁链突然从地底钻出,缠住我脚踝,手腕,脖子。冰冷,沉重,往上拖。我挣扎,皮肤裂开,晶体更快地往上爬。
我低头看掌心。
图腾在跳。
红光在血管里乱窜,像要炸开。
“启动封印程序。”她抬起手,声音平静,“残片,归位。”
回廊震动。
所有漂浮的遗物同时亮起蓝光。
童谣变成合唱,八道声音,全是我的,一个比一个虚弱,最后一个,几乎听不见。
“第九个……回家吧……”
我被吊在半空,四肢拉直,像要被撕开。
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发黑。
可就在这时候——
“小满——!”
声音。
从裂缝里传来的。
断续,沙哑,带着血味。
可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张起灵。
“别听它的……”他声音极轻,像是用最后的力气在说,“你还记得茉莉花的味道吗?”
我浑身一震。
茉莉花。
我的洗发水。
他从来不说话,可他知道我用什么洗发水。
每次我洗完头,他站在三步之外,不会靠近,也不会走开。
我以为他只是不习惯近人。
原来他记住了。
“我记得!”我嘶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记得!我都记得!”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让我清醒。
“我跑单的时候,楼下王阿姨总多给我一个包子!我修车被坑,陆子游帮我骂了老板半小时!我发烧躺在床上,张起灵站门口三个小时,就因为我没按时回他消息!这些都不是假的!”
我抬头,死死盯着那个“我”。
“你会哭吗?你会怕吗?你会为了一个人,违抗整个命运吗?你不会!因为你根本不是人!你只是个壳!”
她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不再是空的。
有一丝波动,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可她立刻压下去。
“启动最终程序。”她声音冷下来,“残片,清除。”
锁链收紧。
我感觉骨头在响,皮肤下的晶体要破体而出。
就在这时,我瞥见那块碎镜。
它还在飘,离我不到半米。
我猛地扭身,用尽全身力气,伸手去抓。
指尖碰到镜面。
“嗡——”
蓝光炸开。
不是刺眼,是冷的,像冬夜的月光。
画面出现。
一片废墟。
巨门倒塌,只剩一道裂缝。
张起灵坐在那儿。
背对着门,面对外面。
他穿着那件黑色长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袖口磨出毛边,肩头有补丁,是用一块深蓝色的布缝的——那是我丢掉的旧外套。
他不动。
一坐就是一天。
天黑了,他也不动。
下雨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滴在膝盖上,他像没感觉。
只有每年七月十五,他才会动。
他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碗,里面盛着汤。
莲藕汤。
他轻轻放在面前,说:“小满,生日快乐。”
然后他跪下,额头贴地,一动不动,直到天亮。
一年又一年。
他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背慢慢弯了。
可他每年都摆一碗汤。
每天都跪一次。
我看着。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不是我在等他。
是他一直在等我。
他不怕死,不怕痛,不怕孤独。
他怕的是我再也回不来。
如果我变成门,这一切都会消失。
他等的那个人,就真的没了。
“不……”我喃喃,“我不回去,他怎么办?”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我”。
“你说我是残片?好!那我就用这残片,烧穿你的完美!”
我双手狠狠按向掌心图腾。
不是激活。
是毁掉。
图腾在皮下跳动,像活物。我用指甲抠,撕,血喷出来,红光炸开,不是往外射,是往里收,像要把我自己点燃。
“我不是门!”我吼,声音撕裂,“我不是钥匙!我不是残片!”
我从怀里掏出银铃残片。
只剩一小角,边缘锋利。
我把它按进胸口,就在心口的位置。
图腾的血顺着残片流进去。
轰——
能量倒流。
原本吸入我意识的力量,开始反向灌入门体核心。
回廊崩塌。
遗物炸裂。
童谣戛然而止。
我听见她第一次发出惊声。
“你……竟敢毁门?”
“我不是毁门。”我抬头,嘴角流血,可我在笑,“我是林小满。我回来了。”
地面裂开。
头顶的祠堂开始崩解。
红光从门缝里爆出来,不是吸,是往外冲。
巨门震颤,裂缝中透出一线微光。
像天亮了。
外部传来声音。
沉重,缓慢,一下,又一下。
铁链拖地。
张起灵。
他还在爬。
离门核越来越近。
我低头看银铃残片。
它嵌在我心口,血染红了它。
然后,一行字浮现。
不是刻的,不是写的。
像是从金属里自己长出来的。
开门者,亦可毁门。
我笑了。
用尽最后力气,抬手,想碰那道光。
可身体已经开始散。
皮肤化作光点,往上飘。
意识一点点被抽走。
最后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声音,极轻,像风吹过。
“张起灵……这次换我等你。”
然后,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