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水滴落下。\
嗒。\
嗒。\
嗒。
三秒一滴,不快不慢,像心跳,像倒计时。
我靠在断墙边,腿发软,掌心还在流血。银铃碎了,残渣混着血黏在手指缝里,烫得像炭火。张起灵蹲在我旁边,撕下他风衣内衬的布条,一圈圈缠上我的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我。可他的手指在抖。很小幅度,但我知道——他在怕。
“你冷?”我问他。
他没答,继续缠。布条绕过伤口,压住裂开的皮肉。我咬牙没出声,可额头已经沁出一层汗。
脚下的地是碎的。水泥块像被巨力撕开,钢筋裸露在外,扭曲成怪异的弧度,像某种生物死前挣扎留下的骨架。裂缝里渗着暗红液体,不像是水,也不像是血,但气味就是血——浓到发腥,混着焦糊味和铁锈,吸一口喉咙都发干。
我低头看那液体。它缓缓流动,映出我和张起灵的影子。可那影子……不对。
我的头比身体大了一圈,脖子细得像要断。张起灵的肩膀塌着,背弓得不像人。影子在动,不是跟着我们动,是自己在扭,像水底的藻类,轻轻摇。
我眨了眨眼,再看。
影子恢复正常。
我松了口气,以为是眼花。
可就在我抬头那一瞬,眼角余光扫到地上——我的影子边缘,又开始泛起波纹。
一圈,一圈,像石子落水。
我猛地缩手,把脚往回收。
“怎么了?”张起灵终于抬头。
我没说话,指着地。
他顺着我手指看去。
影子还在荡。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按住我肩膀。力道不大,但稳。
“别看。”他说。
“不是光影问题。”我声音有点抖,“是我……我在变。”
他盯着我,没反驳。
我抬手,对着微弱的光。皮肤还是黄的,血管还是青的。可当我把手指并拢,从缝隙里看后面的墙——我能透过皮肉,看见钢筋的轮廓。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呼吸一紧。
“我不是走出幻境……”我喃喃,“我是正在变成它。”
银铃是锚。吴邪给的,张起灵带来的,它一直贴着我掌心,温温的,像提醒我:你是活的,你是人,你是林小满。
可它碎了。
最后一根线断了。
我开始融化。不是血肉消失,是存在本身在稀释。像一杯水倒进河里,再也分不清哪滴是我。
张起灵突然伸手,一把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茧,硌着我的脉门。
“你在。”他说。
就这三个字。
可我眼泪差点下来。
不是感动,是怕。
我怕他说的是谎。
我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我靠着墙滑坐下去,喘气。太累了。脑子像被拧过一遍,每一根神经都在抽。
可更累的是心。
我想起门里的女人。她穿着碎花围裙,右眼角有颗小痣,端着一碗汤,说:“小满,汤快凉了。”
那声音多像我妈。
那表情多真。
我明知道是假的,可那一刻,我真的想信。
我想坐下来,喝一口汤,说一句“妈,我回来了”。
我想被骂,被抱,被打,被哭着说“你怎么才回来”。
我想当个孩子。
哪怕只有一分钟。
我咬唇,用力。牙陷进肉里,痛感让我清醒。
“我不该进去的……”我低声说,“可那一刻,我真的想信。”
我不是不信门是假的。
我是怕自己太想相信。
张起灵坐到我旁边,没再包扎,也没走。他就这么靠着墙,肩挨着我肩,呼吸沉而稳。
我忽然问:“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他没动。
“我不是任务,不是钥匙,不是谁的替身。”我转头看他,“你到底在守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可指节上有旧伤,疤痕叠着疤痕,像地图。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才开口。
“我怕你消失。”
六个字。
轻得像叹息。
可砸在我耳朵里,像雷。
我愣住。
张起灵从来不说这种话。
他只会说“跟上”、“别停”、“别回头”。
他不会解释,不会安慰,不会表达。
可现在,他说“我怕你消失”。
不是“任务失败”,不是“门会开”,不是“世界会毁”。
是“我怕你消失”。
我盯着他侧脸。应急灯的光从头顶斜照下来,一半亮,一半暗。他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喉结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真的变成了门……彻底回不来……你会关上我吗?”
他转头看我。
眼神很静。
静得像深潭。
然后他说:“我不会关你。”
顿了顿。
“我只会等你回来。”
我呼吸一滞。
“因为你是林小满。”他说,“不是门,不是容器,不是第九个。是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想说“你傻啊”,我想说“等不了的”,我想说“千年万年,你等得起吗”。
可我没说。
因为我知道,他会。
他会站在那里,一千年,一万年,等到天荒地老,等到世界重启,等到连“林小满”这个名字都被遗忘。
他也会等。
我低头看手。
图腾在掌心跳。
不是痛,是活。
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突然,一股热流从掌心炸开。
我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烫,像被烙铁贴上。
低头看——图腾自己在动。
红光从裂缝里渗出,顺着血管往上爬,像蛇,像藤,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游走。符文一条条浮出来,凸起在皮肉上,烫得冒烟。
“操!”我蜷起身子,手抱头。
张起灵立刻扑过来,按住我肩膀:“别动!”
“我控制不了!”我咬牙,“它自己在长!”
我抬起手。
手臂已经半透明。
能看见骨头,看见肌肉纤维,看见下方钢筋的影子穿过我的皮肉。
我像一盏快烧坏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随时会灭。
“我不是人了……”我声音发颤,“我快没了。”
张起灵一把抓住我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是。”他说。
“你看!”我吼,“我他妈都透明了!我影子在晃!我快成鬼了!”
“你是。”他重复,声音没变,“林小满。”
我瞪着他。
他回看我。
没有退让。
没有动摇。
就像一座山,哪怕地动山摇,他也不会塌。
我忽然不想挣扎了。
我靠回墙上,喘气。
“你说等我回来……”我声音哑了,“可我要是回不来了呢?”
“那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到你能回来为止。”
我闭上眼。
热泪从眼角滑下来,滚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不想哭。
可我忍不住。
我怕我不是林小满了。
可他还认得我。
远处那点微光,一直摇曳着,像萤火,像希望。
我们本来是要走向它的。
可现在,它突然灭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
是瞬间熄灭。
像被人掐断。
整个隧道陷入绝对黑暗。
滴水声也停了。
风没了。
连呼吸声都像被吞掉。
死寂。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
稚嫩。
带着猫叫般的尾音。
“第九个……归位了。”
我浑身一僵。
这声音……
十二年前雪夜,那只瘸腿猫趴在我脚边,黄眼睛盯着我,说“你若不来,我永不瞑目”时,声音就是这样的。
可这一次,它不是说“你不来”。
是说“你回来了”。
“第九个……归位了。”
一遍。
又一遍。
“第九个……归位了……第九个……归位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在耳边,又像在脑子里。
我猛地抬头。
黑暗中,张起灵已经站起来了。
他一把将我拽起,挡在身后。
我没挣扎,靠着他背。
他后背很宽,很硬,像一堵墙。
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绷。
肩胛骨像刀锋,紧紧收着。
“你听到了?”我低声问。
“听到了。”他说。
“这不是猫。”
“不是。”
“是门。”
“是。”
我掌心图腾猛地一烫。
整条手臂几乎全透明。
我低头看,终于看清了——
真正的“门”从未开启。
那些幻境,那些母亲,那些汤,那些家,都是诱饵。
都是为了让“钥匙”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可真正的门,不需要钥匙。
因为它本身就是钥匙。
而我——
不是要打开它。
我是要成为它。
“第九个……归位了。”
童声还在响。
越来越密。
像无数孩子在低语。
像八次轮回的亡魂,在迎接第九个同伴。
黑暗深处,一点新光缓缓亮起。
不是黄的。
不是暖的。
是蓝白色的。
冷得像手术灯。
像停尸房的照明。
像某种仪式的开端。
光一点点扩散。
照亮地面——全是小孩的鞋印。
小小的,泥泞的,一个接一个,通向光的源头。
我认得这鞋印。
是我六岁那年穿的那双红色雨靴。
我小时候最讨厌下雨。
可每次下雨,我妈都会逼我穿上那双红靴,说“湿了鞋没关系,别着凉”。
我讨厌那靴子,笨重,滑,踩水坑会溅一身。
可我现在,只想再穿一次。
张起灵没动。
他挡在我前面,像一尊雕像。
“别看。”他说。
“我想看。”
“别信。”
“我知道是假的。”
“可你还想信。”
我闭眼。
热泪又下来了。
“我知道是假的……”我声音发抖,“可我还是想信一秒。”
一秒。
就一秒。
让我当个孩子。
让我回家。
张起灵突然转身,一把抱住我。
不是温柔。
是用力。
手臂勒进我肋骨,像要把我嵌进他身体里。
我愣住。
他从没这样抱过我。
他不会拥抱,不会安慰,不会肢体接触。
可现在,他抱着我,像怕我被风吹走。
“你是林小满。”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出生在南方小城,爱吃辣,怕黑,嘴硬心软。你跑腿送快递,赚三千八百块一个月,租住在十平米的隔断间。你讨厌下雨,讨厌加班,讨厌别人叫你‘丫头’。”
他一条条说着,像在确认。
像在唤醒。
“你不是第九个。”他说,“你是第一个。”
我埋在他肩上,眼泪止不住。
“你说等我回来……”我哽咽,“可我要是忘了自己是谁呢?”
“我就告诉你。”
“一遍遍?”
“一千遍,一万遍。”
我吸了吸鼻子,想笑,可笑不出来。
远处,蓝白的光越来越亮。
鞋印清晰可见。
童声渐密。
“第九个……归位了……第九个……归位了……”
张起灵松开我,退后半步。
他看着我,眼神坚定。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命令。
不是保护。
是邀请。
我看着他手。
掌心有疤,指节粗大,是握刀握出来的。
我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图腾还在蔓延。
可我还是伸了出去。
我的手指,搭上他的掌心。
他用力握住。
“走。”他说。
我点头。
我们朝着那片冷光,迈步。
一步。
两步。
鞋印在脚下延伸。
童声在耳边低语。
“第九个……归位了。”
我的手臂越来越透明。
可我的心,越来越实。
我不是钥匙。
我不是门。
我不是第九个。
我是林小满。
我可能快没了。
但我现在,还在这里。
我还记得。
我还敢信。
\[未完待续\] | \[本章完\]脚步踩在积水里。
水是温的。
不对——不是温,是烫。像泡着死人的汤,表面浮一层油光,映不出影子。我脚下一滑,膝盖磕在钢筋上,疼得眼前发白。张起灵的手立刻收紧,拽我站稳。他的掌心全是汗,黏着血,和我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没回头。
可我知道他在听。
那声音还在响。
“第九个……归位了。”
不是从前面来的。是从我们脚下,从裂缝深处,顺着暗红液体往上爬。一寸一寸,钻进耳膜。像有无数只手,在地底轻轻拍打棺材板。
我低头看脚边的水。
它不动。
整个隧道的空气都凝住了,连呼吸都像会惊动什么。可就在我盯着水面那一秒——
水底浮出一张脸。
不是我的。
是个孩子。六七岁,穿着红雨靴,头发湿贴在额前,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她仰着头,像是在水里睡着了,又像是被按下去的,刚松开手。
我猛地后退一步。
脚跟撞上碎石,差点摔倒。
张起灵一把扣住我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断骨头。他终于转头看我,眼神沉得像压着千斤铁。
“别应。”他声音压到最低,几乎不是说出来的,是喉咙里滚出来的,“它在认你。”
“它是谁?”我牙关发颤,“那是不是……我?”
他不答。
可他的沉默比什么都重。
水里的孩子缓缓睁眼。
没有瞳孔。整颗眼珠是白的,像煮熟的蛋。她嘴角一点点往上扯,咧开一个不属于人类的笑容。
然后,她抬手,指向我。
指尖划破水面,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像蛇吐信。
我全身汗毛炸起。
“走。”张起灵突然拽我,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可前面——”
“没有前面。”他打断我,脚步没停,“只有来回。它已经锁住这片空间。”
我回头看。
水里的孩子不见了。
可地上那些小小的泥泞鞋印——还在。一个接一个,从裂缝里延伸出来,绕过碎石,跨过尸体残肢,直直通向我们刚才站的地方。
它们移动了。
刚才没有这么近。
现在,最近的那个鞋印,离我脚尖只有半步。
张起灵拉着我快走,可地面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腐肉上,噗嗤作响。空气中那股腥甜味更浓了,混着尿臊和奶臭,像是婴儿房和停尸间搅在一起。
我喘不上气。
手臂上的图腾还在爬。红光顺着血管往上顶,像有东西在里面生根,要破皮而出。我低头看,手背皮肤已经薄得透明,能看到底下符文扭动,像寄生虫在蠕动。
“我撑不了多久……”我咬牙,“它在吃我。”
张起灵停下。
他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我,两只手抓住我肩膀,力道大得让我脚跟离地。
“听我说。”他盯着我眼睛,“你现在是林小满。昨天你还骂快递站站长是‘秃顶王八蛋’。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你蹲在出租屋门口啃凉掉的煎饼果子,辣酱滴在裤子上,骂了一句‘操’。你左耳垂有个耳洞,打了三年一直没戴耳环。你怕黑,但从来不承认。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在撒谎。”
他说一句,我心跳重一分。
不是安慰。
是钉子。一根根往我脑子里钉,把我快要散掉的魂,硬生生钉回身体里。
“你是人。”他说,“不是它叫的名字。”
我眼眶发热。
不是感动。
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