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喧嚣的人声和琳琅满目的景象扑面而来。赤城像是终于从沉闷的旅途中解脱出来，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在熙攘的街上小跑了几步，左顾右盼，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她）这鲜活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方伟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方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前赤城雀跃的背影，与记忆深处另一个身影重叠了——雪玲玲。她也曾这样，在热闹的街市上，笑着，跑着，回头朝他招手，发梢和裙摆都飞扬着无忧无虑的快乐。那画面太鲜明，带来的钝痛也过于熟悉。方伟垂下眼，将那股骤然翻涌的不适感压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跟上去的脚步，略沉了两分。
赤城在一个瓜摊前停住了，眼巴巴地看着切好的红瓤西瓜。方伟默不作声地上前，付了钱。两人找了个街边的石阶坐下，赤城捧着西瓜，小口小口吃得专注又满足，汁水沾了一点在嘴角也浑然不觉。方伟没吃，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赤城那毫不设防的、因简单滋味而愉悦的侧脸，方伟冰冷的眉眼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但很快又湮灭在深潭般的眼底。
就在这时，一个总角小儿嬉笑着从他们面前跑过，不小心绊了一下。方伟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落在那个小小的背影上。孩子的身形，跑动的姿态……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像。
太像方城了。他那早夭的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跑起来不管不顾，跌跌撞撞。
方伟猛地移开视线，仿佛被那相似的背影烫到。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再松开时，已将所有波澜死死按捺下去。他转过头，对还在啃西瓜的赤城说道，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异样：“我想去看看方族的人。你陪我去。”
赤城嘴里塞着瓜，闻言没多想，只含糊地点点头：“嗯嗯。”
休息片刻，两人起身朝着记忆中方族聚居的街区走去。离开了主街，道路变得安静些，路边不知谁家墙头爬满了花藤，墙角也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一只白粉蝶翩跹飞过，赤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不由自主地跟着蝴蝶小跑了几步，伸手虚虚地去够。
方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她追蝶的样子，那姿态比起之前街上的奔跑，更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轻盈与天真。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怎么，变成女生了，连喜好也变了？喜欢追蝴蝶了？”
赤城正追得起劲，闻言停下来，转身气鼓鼓地瞪他，脸颊因为跑动和羞恼微微泛红，嘟起嘴：“怎么不可以吗？我喜欢！” 那嗔怪的模样，鲜活生动，与他（她）体内那个属于“赤城”的灵魂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矛盾魅力。
方伟没再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赤城因生气而越发生动的脸，又落回沿途那些烂漫的花朵上。一路行去，的确见到不少花，各家院落里探出的蔷薇、月季，墙角石缝里倔强开放的野菊、婆婆纳，颜色各异，热热闹闹地开在暮春的空气里。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与身边这个变得有些陌生、却又莫名牵动他情绪的“同伴”，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沉默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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