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刮擦声还在继续,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慢慢抠,一下,又一下。我盯着那道窄缝,手已经摸到了蛊袋口。吴明道站在我右后方半步,呼吸压得很低;月牙左手攥着布袋,萤蛊灯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她脚前的一小片碎石上。
雾气忽然塌陷了一块。
不是飘散,也不是流动,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猛地吸进去一样,整团雾往青铜门底下一沉。血线骤然亮起,暗红转深褐,再翻成紫黑,像活过来的血管在搏动。地面开始震,不剧烈,但持续不断,脚底能感觉到砂砾在跳。
“有东西要出来。”月牙低声说。
我没答话,意念已经沉进体内。碧蚕蛊伏着,不动,但我能感知到它醒了。铁线蛊在袖口盘着,触须贴着皮肤微微颤。我拇指顶开蛊袋封口,三只幼蝉蛊安静地蜷在陶瓶里,没动静。
血线鼓了起来。
不是整条,是靠近门左侧的位置,凸出一块拳头大的包,表面泛着湿滑的光。接着,那块肉似的血膜裂开,一只手臂从地下伸了出来。
不是人手。
手指太长,关节反弯,指甲漆黑如铁片。整条胳膊粗得不像人类,肌肉虬结,皮肤呈灰白色,像是泡过水的尸体又晒干了。它撑住地面,第二只手也破土而出,随后是肩膀、头颅——一个高大的人形从地下缓缓站起。
他没有脸。
整张脸是一片平滑的皮,鼻子嘴巴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凹痕。头上没有发,耳朵紧贴颅骨。他穿的是破旧麻袍,但肩宽臂长,站起来比正常人高出一头还多。他落地后没动,只是转向我们,空洞的眼窝对准我的方向。
“退。”我说。
三人同时后撤一步。
可还没站稳,地面再次震动。右边、左边、正前方,接连三处血线隆起,又是三条人影破土而出。他们动作一致,落地即转身,将我们围在中间。四个人,不说话,不动兵器,只是站着,但那种压迫感像墙一样压过来。
“这些不是活人。”吴明道声音绷着,“死物,被控的。”
“守护者。”月牙咬牙,“门不让碰,他们就出来了。”
我刚想开口,最左边那个突然动了。一步跨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右手直抓我面门。我往后仰身,铁线蛊甩出去,丝线缠住他手腕一勒,他动作顿了半秒。就是这半秒,吴明道雷火符拍出,贴在他胸口,“轰”地炸开一团橙光。
那人被掀退两步,麻袍烧出个大洞,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但他没倒,甚至没停,抬脚又冲上来。
“没用!”吴明道喊,“打不死!”
我翻滚避让,左肩印记热得发烫。刚才那一瞬,我感觉它和门之间有种拉扯,像有根线连着。但现在顾不上想这些。右侧守护者已经逼近,双手合十往下一劈,掌风砸在地上,岩屑爆裂,石刺从地底窜出,直插我小腿。
我蹬地跃起,靴底擦过石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月牙及时甩出一层淡粉色雾气,罩住我们三人。那雾像薄膜一样撑开,挡住另两人扑来的路线。
“撑不了多久!”她说,“他们的煞气太重,我在耗。”
“别硬扛。”我盯着对面三人,“拖住就行。”
话音未落,正前方那个一直没动的守护者突然单手拍地。整片地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逼我们脚下。我猛拽月牙后退,吴明道跳开,但还是被一道裂口蹭到脚踝,鞋面撕开一道口子。
“不行,他们配合。”吴明道喘着,“不是乱打,是有章法的。”
“那就先拆一个。”我咬牙,从腰间抽出引钩,铁线蛊另一端缠在钩尖,“谁断谁的动作,谁就有破绽。”
我甩出铁线,这次目标是刚才用地刺偷袭的那个。丝线绕上他脚踝,我猛然发力一扯,他身形一歪。吴明道立刻贴出三道镇魂符,全数钉在他背上。那人动作果然滞了,抬手的速度慢了半拍。
“有用!”月牙眼睛一亮。
可就在这时,被我绊住的那个突然扭身,脚踝一拧,竟把铁线蛊生生挣断。丝线反弹回来,抽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我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收手,正面那个已冲到眼前,一掌推向我咽喉。
我往后急退,但距离太近,躲不开。
眼看那一掌就要拍实,斜刺里一道青光射来,轰在地面。爆炸般的震荡波炸开,尘土飞溅,那守护者被震退两步,手掌离我脖子只差寸许。
我抬头。
神秘人站在我们前方,双手结印,指尖残留一丝青芒。他没回头,只低声道:“守住呼吸。”
接着,他口中念出几个字,声音极短,却像铁锤敲钟。周身浮现出淡金色的符纹,一圈圈扩散,其中一道直冲最左边那个守护者。那人顿时僵住,抬手的动作卡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他在压住一个。”月牙说。
“剩下三个。”吴明道抹了把汗,“现在怎么办?”
我没答。左肩的印记还在发热,但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像有东西在往外推,催促我往前。我看向青铜门,血线仍在搏动,门缝里的刮擦声没停,反而更密了。
“他们不会让我们靠近门。”我说。
“那就先把眼前的解决。”吴明道从袖中抽出最后一张雷火符,“我还能拼一次。”
“别浪费。”我拦住他,“等机会。”
话音刚落,被神秘人压制的那个守护者突然浑身一震,金纹崩裂,他发出一声闷吼,重新活动起来。四人再次围拢,比之前更近。
“撑不住太久。”神秘人嗓音低哑,“我只能压他三次。”
“那就三次内解决。”我说。
吴明道点头:“你控线,我点符,月牙掩护。”
“等等。”月牙突然抬手,“他们……膝盖在流血。”
我定睛一看——确实。四个守护者的裤管下缘都在渗黑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腐蚀。
“他们在消耗自己。”我说,“为了守门,不惜自毁。”
“所以越打越疯。”吴明道冷笑,“门不要命,要的是我们死。”
我握紧引钩,铁线蛊重新缠回手腕。刚才断掉的那一截还在地上,沾了泥,我不敢捡。
“再来。”我说。
四人同时扑上。
我侧身避过正面一击,甩出铁线缠住右侧守护者手臂。吴明道雷火符贴出,炸得他半边身子焦糊。月牙释放妖雾,挡住左侧攻势。神秘人再次结印,金纹浮现,压制住另一个。
可就在我们稍占上风时,正面那个突然张嘴——不是叫,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种怪音,像铁器摩擦石板。其余三人立刻变阵,不再分散进攻,而是同时转向我,三只手齐齐抓来。
我往后猛退,但地面裂开,脚下一空。月牙扑上来拉我,吴明道掷出最后两张符纸炸开烟幕,神秘人一步踏前,双掌推出,青光炸裂,硬生生将三人震退一步。
我趁机站稳,喘着气看向他们。
四人依旧站立,身上多处破损,黑血流得更多,但他们没停,也没迟疑,缓缓重新围拢。
“他们不会停。”我说。
“我们也不会。”吴明道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最后一张。”
月牙双手泛光,额角全是汗:“我能再撑一次雾。”
神秘人站在前方,呼吸变重,金纹只浮出一半就熄了。他没回头,只说:“下次,我压不住。”
我看着青铜门。
血线还在跳。
门缝里的刮擦声没断。
左肩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
“那就拼。”我说,“一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