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护法胸口裂开的那团黑雾越转越快,符印红光刺眼,咒语声像是从地底深处爬出来的回音,一层层压在耳朵上。我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蛊囊里的铁线蛊躁动得厉害,像是要自己钻出来。
“他要成了。”吴明道低声道,声音贴着岩壁传过来,“那玩意儿不是活人能扛的。”
我没答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团旋转的黑雾。右护法站在高台,双手垂落,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可那股邪气却越来越浓,空气都变得黏糊,吸进肺里像吞了湿棉花。
月牙蹲在上方平台边缘,手指抠着石缝,小声说:“他在借命换命……拿自己当引子。”
“那就打断他。”我说,脚往前挪了半步。
“别动!”吴明道猛地抬头,“你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等他召出来再说——我们还有机会。”
我知道他说得对。可那股压迫感已经扑到脸上,地面开始震动,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是整条通道都在往下沉,头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弹跳几下,滚进黑暗里。
右护法忽然仰头,嘴张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嘶吼。那团黑雾“轰”地炸开,化作一道血线直冲天顶,撞上岩壁后四散滑落,像无数条活蛇往地面钻。
“来了!”月牙尖叫。
地面猛地拱起一块,石头崩裂,一只青灰色的手破土而出,五指如钩,指甲乌黑发紫。紧接着是另一只,狠狠插进岩缝,用力一撑——
整具尸体从地下翻了出来。
它比常人高出一头,肩背宽厚,身上裹着残破的青铜甲片,腰间挂着半截锈刀,脸却是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烧过又埋了多年,眼皮耷拉着,露出底下浑浊的白眼珠。它落地时没发出多大声音,可脚下岩石“咔”地裂开一圈蛛网状的缝。
“尸王……”吴明道喘了口气,“真让他弄出来了。”
它不动,就站在原地,头缓缓转动,目光扫过我们三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那种被盯上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右护法笑了,嘴角咧到耳根:“你们挡得住人,挡得住死吗?”
我没理他,盯着尸王的脚踝。刚才它破土时,我看见铁线蛊还缠在它左脚上——那是我之前甩出去的,想绊它一下。可现在蛊虫断成两截,软趴趴垂着,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蛊咬不进。”我传音给吴明道,“太硬了。”
“符也不行。”他抹了把脸,“刚才那张镇灵符打在它背上,跟打石头一样。”
月牙突然开口:“它背后有东西。”
我和吴明道同时抬头。
她指着尸王后背。那里有一道竖纹,从颈后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是缝合的痕迹,但缝线是暗红色的,微微发亮,像是活的一样。
“线?”我眯眼。
“不是线。”月牙声音发抖,“是咒链……它被人钉住了。”
右护法听见了,冷笑一声:“看清楚了又如何?它听我的。”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尸王立刻动了。一步踏出,地面塌陷半寸,第二步刚抬腿,人已经冲到我面前,拳头带着风砸下来。
我往后滚,肩膀擦着拳风过去,火辣辣地疼。它一击落空,转身也快,另一只手横扫,直接拍在岩壁上。
轰!
半边石壁炸开,碎石飞溅,我抬手挡脸,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砸中手背,皮开肉绽。吴明道把我拽到一块巨石后,喘着说:“它不怕伤,动作也没迟滞。”
“那就找弱点。”我咬牙掏出一只新蛊,“我再试一次。”
“你疯了?”吴明道瞪我,“刚才的蛊都废了!”
“可它关节动的时候,我看见红光。”我盯着尸王,它正缓缓转向我们这边,步伐沉重,每一步都让地面震一下。“就在膝盖和肘部连接的地方,有东西在闪。”
月牙从上面喊:“我也看到了!右肩后面那条缝,动的时候会漏光!”
吴明道愣了一下,突然抓起朱砂笔,在地上快速画了个标记图。“三处发亮点……不是随机的。这是控尸咒的节点,力量流转的枢纽!”
“你能破?”我问。
“能干扰,但不能断。”他摇头,“除非有人能在它背后动手。”
“我去。”月牙说着就要往下跳。
“不行!”我一把拦住,“它太快,你近不了身。”
“那你说怎么办?”她急了,“总不能站这儿等它把咱们一个个拍死!”
我没说话,盯着尸王慢慢逼近。它走路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吴明道把最后一张雷火符捏在手里,手背青筋暴起。
“听好。”我低声说,“等它再冲,吴明道炸地造烟,月牙从上面撒孢子迷它眼,我绕后看那条缝到底是什么。”
“你一个人太险!”吴明道皱眉。
“没人比我更快。”我解开蛊囊,抽出三条铁线蛊,“而且它打我,不会下死手。”
“为什么?”月牙问。
“因为它要抓活的。”我盯着右护法,“他说过‘祭献开门’,我们要活着。”
吴明道沉默两秒,点头:“好。三、二——”
尸王冲了过来。
吴明道甩手掷出雷火符,砸在它脚前三步的地面上。轰地一声,火光冲天,尘土和碎石炸成一片灰幕。几乎同时,月牙双手一扬,数十枚荧光孢子如雨洒下,在空中爆开,形成一片刺目白雾。
我借机贴地窜出,绕到侧面。尸王动作一顿,似乎被强光干扰,抬手遮面。我抓住机会,猛蹬岩壁借力,跃向它背后。
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条缝。不是伤口,也不是旧伤疤,而是一道嵌进皮肉里的符链,由七颗暗红石珠串联而成,每一颗都在微微搏动,像是有血在流动。
“是活咒。”我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尸王猛地转身,一掌横劈。我来不及躲,抬臂格挡。
砰!
整条胳膊像是被铁锤砸中,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滑落下来,嘴里泛出血腥味。
“秦淮!”月牙尖叫。
我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左手几乎抬不起来。可我还是看见了——它转身时,右肩那颗石珠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右护法胸口的符印也亮了一下。
“它连着他!”我咳着说,“咒链同步!”
吴明道冲过来扶我:“意思是,伤它等于伤右护法?”
“不。”我摇头,“是右护法在用它的眼睛看,用它的手打。我们打它,他根本没事。”
月牙从高处跳下,落在我们旁边,脸色发白:“那怎么办?它刀枪不入,速度快,还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没人说话。
尸王站在灰雾中,缓缓抬手,指向我们。
右护法立于高台,嘴角含笑,胸前符印稳定发光。
我靠在碎石堆上,左肩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蛊虫在我经脉里游走,躁动不安,可我不敢放它们出去——刚才三条铁线蛊,一条都没回来。
吴明道单膝跪地,手里攥着朱砂笔,指节发白。他喘得厉害,道袍前襟撕裂,沾满灰尘和血迹。
月牙蹲在我们前方,双手撑地,发辫散了一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眼睛盯着尸王,一眨不眨。
“它下一步会冲过来。”我说。
“我们知道。”吴明道低声道。
“我们得再试一次。”月牙回头,“这次我来引它。”
“不行。”我伸手按住她肩膀,“你太小,它一巴掌就能把你拍进地里。”
“可你们看不见它背后的光!”她急了,“只有我从上面才能看清!”
“那就等。”我说,“等它动,等它出手,我们再一起上。”
“它不会给我们时间。”吴明道盯着尸王,“你看它站姿——重心前倾,肩胛绷紧。它要全力压上了。”
我抬头。尸王确实变了。它不再僵直站立,而是微微弓身,双拳垂落,指甲深深抠进地面。那条背后的咒链,七颗石珠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
右护法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握紧。
尸王动了。
这一次,它不是冲向某一个人,而是朝着我们三人所在的位置,直线碾压而来。脚步沉重,地面裂开,碎石腾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前进。
“散!”我吼。
三人同时跃开。我扑向左侧凹坑,吴明道翻滚到断柱后,月牙跃上高台。可尸王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一掌拍下,直接将我们刚才所在的区域砸成一个深坑,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轰鸣。月牙在上面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右护法站在高台,黑袍猎猎,嘴角笑意未减。
尸王停下,缓缓转身,面向我藏身的凹坑。
我屏住呼吸,左手撑地,准备再次闪避。
它一步步走近,脚印深深陷入岩石。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跳上。
我摸向蛊囊,指尖触到最后一只有幼蝉蛊。
它走到坑边,低头。
焦黑的脸对着我,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锁定了我。
我抬起头,与它对视。
就在这时,我看见它后颈那颗石珠,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
像是……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