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跨过土墙裂口,脚踩在那片翻过的黑土上,地面松软得像刚埋过东西。七堆黑灰围成的环还在冒烟,火已经灭了,但余烬烫人。木桩上的风干手掌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指节咔嗒作响。月牙站在我身后半步,没再说话,只是手攥紧了我的衣角。
吴明道从墙外绕进来,蹲下身,用剑尖拨了拨其中一堆灰。“不是普通焚烧。”他声音压得很低,“骨头烧得太碎,像是加了药。这种灰能存怨气,埋进地脉里,能养邪。”
我点头,没吭声。腰间的布袋微微发烫,蛊虫在里面缓慢爬行,头始终朝着东北方向。我伸手按了按旧疤,那里又开始发热,像有根针扎在皮肉底下。
“他们走了有一阵了。”我说,“但没走远。血气还在流动,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拖着重物在爬。”
月牙突然吸了口气,鼻子贴近地面。“我闻到了……不止是棺材味。还有活人的汗,混着铁锈和烂草。他们带了人一起走,不是尸体,是还活着的。”
吴明道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活人?押着当祭品?”
“不一定是祭。”我盯着那口半埋的黑棺,“更像是……零件。七阴阵要完整,得凑齐七样东西。六具镇角棺,一口主棺,再加上一个能引路的人。他们缺最后一个环节,所以不能停。”
“那就别让他们补上。”吴明道抽出一张符,夹在指间,“我们追。”
我没动。先蹲下,扒开浮土,在离木桩最近的一处凹坑里摸出一块碎布。深灰色,边缘烧焦,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我凑近闻了闻,一股酸腐味,像是长时间泡在药水里的棉布。
“这不是教徒的装束。”我把布条递给吴明道,“太粗,缝线也不对。像是……囚服。”
吴明道接过,眯眼看了看。“老式劳改场用的那种。二十年前就停用了。”
“有人被关了很久。”月牙轻声说,“一直没放出来。”
我收起布条,塞进怀里。蛊虫在布袋里拱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闭了会儿眼,耳根深处那股嗡鸣又来了,比昨晚更清晰,一下一下,像钟摆敲在脑仁上。
“它们在叫。”我说,“不是冲我,是冲那边。有人在用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点名。”
“那就别让他们点完。”吴明道把符纸贴回袖内,“走吧。”
我们没再停留。沿东北方向前行,林子越来越密,树根盘结,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脚印。三个人轮流探路,我走最前,吴明道居中策应,月牙断后警戒。她鼻子一直没停,时不时抬手示意风向变化。
走了不到一里,左侧山壁出现一道窄缝,里面黑得不见底。我停下,幼蝉蛊顺着指尖爬出,贴着岩壁滑进去。不到半分钟,它退回来,触须剧烈抖动。
“里面有东西烧过。”我收回蛊虫,“灰里掺了骨粉,墙上挂过人皮,已经干了。”
吴明道皱眉:“这是他们的中转点?临时焚化用的?”
“不只是焚化。”月牙走近岩缝,深深吸了口气,“他们在传信。灰烬排列有规律,像是用火语写的字。我认不出全貌,但最后几个音节……是‘已启’。”
“启什么?”我问。
“门。”她低声说,“他们写的是‘门已启’。”
吴明道立刻拉住我和月牙往后退了几步。“不能再往前莽了。这种地方留信,说明他们不怕我们知道。他们在等我们追。”
“不追也得追。”我盯着岩缝深处,“他们留下痕迹,不是为了传信给同伙,是为了引我们走这条路。但我们反着来——他们想让我们慢,我们就快;想让我们怕,我们就更狠。”
月牙抬头看我:“你有主意?”
“没有。”我说,“但我信这些蛊虫。它们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们继续前进。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发现第二处窝点:一座塌了半边的小庙,门口插着七根怨魂桩,桩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每根桩底都埋着一只死鸟,嘴衔铜钱。我让尸腐蝇卵去探,结果蝇卵刚靠近,七只鸟的眼眶同时渗出黑血,翅膀猛地张开,发出刺耳的扑棱声。
“触发了。”吴明道一把将月牙拉到身后,甩出两张符,贴在最近的两根桩上。符纸瞬间燃起蓝火,那两只鸟的尸体立刻干瘪下去。
我趁机放出铁线蜈蚣,顺着桩根钻进土里。不到片刻,蜈蚣带回一小块焦皮,上面刻着半个符号。
“又是七阴阵的标记。”我捏着那块皮,“但他们画错了位置。这符号本该在西北方,这里却是东南。是故意误导?”
“不是误导。”月牙接过焦皮,仔细嗅了嗅,“是慌。他们时间不够,画得急,手抖了。这个错,说明他们也在赶。”
吴明道冷笑:“那就说明他们还没布完。我们还有机会打断。”
第三处窝点在一处废弃木屋。门虚掩着,屋里传出微弱的呻吟。我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先摸进去。角落里蜷着个中年男人,手脚被麻绳捆住,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全是冷汗。我上前解开他,他瘫在地上喘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明道检查了屋子四周,摇头:“没人守,也不像陷阱。他们是故意留活口。”
我从那人身上搜出半幅残图,纸面泛黄,边缘被火烧过,但能看出是山势走向,中间有个塌陷的山谷轮廓。我立刻掏出月牙之前那张图,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老坟岭深处。”我指着交汇点,“就是这儿。”
“地图给他们动过手脚。”吴明道指着图上几处模糊的墨点,“这些不是自然地貌,是人为加的。想让我们绕远路。”
“但我们没绕。”月牙笑了下,“我们一直跟着气味走,他们骗不了我们。”
我把残图收好,回头看了眼那个男人。他已经靠墙坐起,眼神涣散,嘴唇发紫。“你见过他们?”我问。
他艰难点头:“三个……穿黑袍的……抬着一口黑棺……往山沟去了。还有一个……背东西的……走得很慢……眼睛是白的……”
“背棺人。”我和吴明道对视一眼。
“他还活着。”我说,“只要他还走一步,阵就没完成。”
我们没再耽搁。离开木屋后,寻了处背风的岩穴暂避。吴明道靠在石壁上,解开外袍,肋部的伤又渗了血。我取出药囊,挑出止血粉给他敷上,又用布条重新包扎。
“你还撑得住?”我问。
“死不了。”他咬着牙,“就是这伤有点邪,愈合得慢。”
“怨气入体。”我说,“得清一清。”
我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布袋口。蛊虫缓缓游出,在他伤口周围爬了一圈,吸走几缕黑气。吴明道闷哼一声,额上冒出冷汗,但没推开我。
月牙坐在角落,双手抱膝,闭着眼调息。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浅而急。彼岸花妖体恢复得快,但连番追踪消耗太大。
“你怎么样?”我问她。
“没事。”她睁开眼,笑了笑,“就是鼻子太灵了,闻多了脏东西,脑袋嗡嗡的。”
我没再问。自己靠在另一边石壁上,闭眼调息。蛊虫在体内缓缓游走,安抚躁动的气息。旧疤还在热,但不再刺痛。我知道,那是接近邪源的反应。
半个时辰后,三人状态都稳了下来。
“接下来怎么走?”吴明道重新系好剑带,“直接冲进去?”
“不行。”我说,“他们设了三层诱饵,说明防着我们追。正面进,必有埋伏。”
“分路?”他问。
“也不行。”月牙摇头,“我不能离秦淮太远。契约线绷得太紧,分开走,我会失控。”
“那就只能一起。”我站起身,“我走前,用蛊探路;你居中,随时准备符法压阵;月牙在侧,嗅气息、辨真假。我们不求快,但求稳。一步一查,绝不漏过任何痕迹。”
吴明道沉默片刻,点头:“行。听你的。”
我们整装出发。熄了火把,连脚步都放轻。山路越走越陡,两侧岩壁高耸,头顶只剩一线天光。风从谷底往上吹,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
月牙突然停下:“前面……有东西在烧。”
“不是火。”我抬手示意,“是血。烧的是血,不是柴。”
吴明道握紧剑柄:“那就快到了。”
我走在最前,右手始终按在布袋上。蛊虫安静下来,但头依旧朝前,像被什么牢牢吸住。
前方山路拐弯处,立着一块残碑,碑面朝天,上面刻着四个模糊大字:
“入者勿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