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林子深处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和腐叶的味道。我靠在岩穴口的石头上,布袋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里面蛊虫的动静比刚才稳了些。月牙坐在地上,两条小腿蜷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但呼吸不匀。吴明道蹲在火堆旁,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一张符纸上描线,指节发白。
“你那符,画了三遍了。”我说。
他没抬头,“前两张烧了。苗文嵌得不对,气走不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到他袖口,他拿手拍掉,继续画。那张符纸已经不是寻常黄纸,是用树皮捣出来的粗料,边角焦黑,像是从什么废墟里扒出来的。我认得上面的纹路,和石壁上“阵眼反照之处”那一段有点像,但被他改过,线条更密,拐角处加了几道倒钩。
“你打算用血引?”我问。
“不止。”他终于抬头,眼神沉,“得把纯阳之气压进阴枢位,不然一碰就炸。我试了三次,前两次都断在第三笔。这次……得成。”
我没再说话。左肩那块疤开始发烫,不是疼,是像有根针在里面轻轻扎。我知道它在提醒什么——第七见证者,生下来就带着印的人。石壁上的符号烙在我脑子里,圆圈里七道裂痕,像花,也像伤口。
月牙突然睁开眼。
“你们别吵。”她声音很轻,但语气硬,“我在理根。”
“根?”
“花根。”她没看我,“外婆留下的皮卷里说,彼岸修罗花不死,根埋得深。我现在就是在找那条路,顺着它往下,看看能不能提前堵住门。”
我盯着她。她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可眼神不一样了,像是夜里睁着的猫眼,黑得透亮。
“你能行?”我问。
“不知道。”她低头,手指按在心口,“但我得试。不然到时候门一开,第一个被扯进去的就是我。”
吴明道停了笔,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我解开布袋,把碧蚕毒蛊放出来。它趴在掌心,通体鎏金,肥硕的身体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我咬破指尖,一滴血落下去,它立刻动了,顺着我手腕往上爬,钻进衣袖。我能感觉到它在经脉里游,慢,但稳。之前在祭坛里,它被活气排斥,几乎僵死,现在总算活回来了。
“你还记得血池那边的感觉吗?”我问吴明道。
“记得。”他头也不抬,“万人怨念堆出来的池子,踩上去像踩在喉咙上。”
“这次更糟。”我把另一只手伸进布袋,摸出几只铁线蜈蚣和尸腐蝇卵。它们都蔫着,不动弹。“邪灵教不是乱来。他们试过三次,前两次失败,第三次中断。说明他们知道怎么走对路,只是缺一样东西。”
“缺的是我们。”月牙说,“第七个。”
我点头,“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来抓。得先把自己的路走通。”
我把蛊一只只拿出来,用血喂,再放回去。每喂一次,就试着让它们顺着经脉走一圈。刚开始还卡,到后来,能跑三四个来回。碧蚕毒蛊最后收回来的时候,飞得比以前快了一线,落地也不颤了。
吴明道撕下刚画好的符,举到火前。符纸边缘卷起,烧出一圈焦痕,但没烧穿。他松了口气,把符收进怀里。
“成了?”我问。
“能用。”他说,“撑不了多久,最多半炷香,但够封一个小口。”
“够了。”我重新系好布袋,“只要他们一动手,我们就抢时间。”
月牙站起身,走到火堆边,伸手烤火。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很小,但站得直。
“我刚才摸到了。”她说。
“摸到什么?”
“契约的线。”她看着火苗,“它从地底下连上来,一头拴着石台,一头……在我这儿。秦淮,也在你这儿。我们俩都被钉住了,逃不掉。”
我和吴明道都没吭声。
“所以我不怕他们来。”她转过头,看我,“我怕的是我们不动。只要我们动,线就会绷紧,门就会晃。他们越想开门,我们就越能反推。”
吴明道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他的左肩包着布条,渗了点血,但他好像没感觉。
“你还有多少符?”我问。
“加上这张,四张。”他说,“其他都是老货,应急用。”
“够了。”我摸了摸布袋,“蛊群能撑两轮强攻。碧蚕毒蛊可以破咒,铁线蜈蚣缠人,尸腐蝇卵防偷袭。”
“我就怕他们不止来一波。”他看向洞外,“锁魂塔离这儿不远,他们随时能到。”
“那就等。”我说,“我们不走。他们不来,我们耗着;他们来了,我们接着。”
月牙坐回我旁边,靠着我的胳膊。她身上凉,但没抖。
“我控得住。”她说,“刚才试了,能放出一道预警线,只要有人踩进五十步内,我就能知道。”
“多远?”吴明道问。
“五十步。”她重复,“不多,但够我们反应。”
吴明道点点头,把最后一张符塞进腰间暗袋,然后从包袱里抽出飞剑。剑身有豁口,是他自己磨的,没开锋,但沉。他拿布擦了擦,插回鞘里。
“我睡一个时辰。”他说,“你俩轮着盯。蛊和妖力别全压死,留一线,防突袭。”
我没拦他。他靠着岩壁坐下,闭上眼,呼吸很快沉下去。不是真睡,是调息,但至少能让身体缓一缓。
我低头看月牙,“你还行?”
“行。”她仰头看我,笑了笑,“你别老问我这句,我又不是小孩。”
“你本来就小。”
“可我活得比你久。”她声音低下来,“花根里存着记忆。有些事,我早就见过。”
我没接话。火堆烧得矮了,我添了两根枯枝。火星往上跳,照见岩顶的裂缝,像一张网。
我摸了摸左肩的疤。它还在烫,但没那么刺了,像是和什么达成了某种平衡。
月牙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但手一直抓着我的袖子,没松。
我看了眼吴明道,他闭着眼,眉头没松开。那只手还搭在飞剑柄上,随时能拔。
我把布袋抱紧了些。蛊群安静了,但都在。碧蚕毒蛊在最底下,沉着,像压舱的石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子里没声,连虫叫都没有。风也停了。
五十步外,一根枯枝 snapped。
月牙猛地抬头。
我抬手,止住她要开口的动作。
她盯着洞口,瞳孔缩成两点。
我没动,耳朵竖着。那根枝是被人踩断的,不是风刮的。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方向。
吴明道睁开了眼。
他没看我,也没动,只是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
我慢慢把手伸进布袋。
月牙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