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压着荒野,碎石地泛出一层死灰。我后背贴着吴明道的肩胛,能感觉到他呼吸一次比一次沉,像破风箱在拉。远处山脊线上的人影越来越多,脚步声踩得地面微颤,黑袍翻动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大片腐叶被风吹着往前滚。
“他们来了。”我说。
“知道。”他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还能放蛊?”
“能。”我咬牙,“但不能久。”
刚才那批人倒下前,我们已经撑到了极限。蛊虫死了近半,剩下的也耗得厉害,铁线蜈蚣爬回袖口时腿都断了两根。吴明道的符烧光了,飞剑只剩半截绑在胳膊上当短刃用。现在来的这批,走得更稳,站位不乱,明显是精锐。
第一批冲进三十步内时,我立刻召回所有远程蛊群。幼蝉蛊、尸腐蝇、探路蛛全缩回体内温养,只留噬骨蚁和铁线蜈蚣贴身巡防。不能再耗了,得省着用。
“收得好。”吴明道低声道,“等我开阵。”
我没应,舌尖抵住上颚,猛地一咬。血涌出来,顺着手掌流到蛊袋口。碧蚕毒蛊感应到精血,从腹部钻出,悬在胸前,金光忽明忽暗。
我将血抹在它背上。
刹那间,一股震荡波从它身上炸开,嗡的一声,像有人拿刀刮铜钟。最近的七个敌人脚步一顿,耳朵裂出血,扑通倒下三个。剩下四个踉跄后退,阵型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我吼。
吴明道双手拍地,口中念诀极快,几乎是咬着字往外蹦。他先前布下的符纸残迹在地面亮起,三处隐匿点同时发烫,红光连成三角。他猛吸一口气,双掌再起,狠狠按向中央。
轰!
三处符印接连爆开,火光卷着土块冲天而起。正前方三人被气浪掀飞,撞在碎石堆上,骨头折断的声音听得真切。其中一个高阶教众刚要起身,下半身突然塌陷——地行蛊不知何时已钻入地下,啃断了他的脚筋。
“杀两个,废一个。”吴明道喘着说,“值了。”
“还有八个。”我盯着前方,“他们要结阵。”
果然,剩下八人迅速变换位置,呈逆八卦形围拢,手中各执一根黑骨钉,插进地面。泥土开始发黑,一股腥臭味弥漫开来。
“蚀心阵?”吴明道眯眼。
“不是。”我看清了,“是控魂术前置,想种蛊进我们脑子里。”
“那就别让他们画完。”
他话音未落,人已往前窜出两步。我立刻明白他的意图——吸引火力,让我腾出手反击。
可就在这时,左侧三人突然提速,绕过爆炸区直扑我而来。一人手持招魂幡,幡面画满扭曲人脸;另一人掌心托着三枚蚀心钉,指甲乌紫;第三人空手,但指节异常粗大,像是常年砸骨头练出来的。
我来不及召回碧蚕蛊,只能先放幼蝉蛊。它钻入地下,在三人脚下制造细微震动,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中间那人脚步一乱,抬手去挠耳朵。我抓住机会,甩出铁线蜈蚣缠住他手腕,用力一扯,骨头发出脆响。
右边那人立刻挥掌拍来,掌风带腥。我侧身避过,却被招魂幡扫中左臂。一瞬间,耳边响起无数哭声,像是有几十张嘴贴着耳膜在嚎。
“醒!”我狠咬舌尖,痛感拉回神志。尸腐蝇立刻飞出,在我头顶盘旋一圈,释放出麻痹性气味,暂时压住幻听。
第三个敌人趁机逼近,拳头砸向我胸口。我抬臂格挡,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秦淮!”吴明道回头大喊。
“我没事!”我压下喉咙口的甜腥,“拖住中间那个!”
他立刻会意,放弃追击,转身扑向持钉者。两人交手不过三招,吴明道左肩再添一道深痕,但他趁势将一张残符塞进对方衣领,随即暴退。
符纸瞬间燃烧,火焰顺着皮肤往里钻。那人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焦黑萎缩。
我趁机催动碧蚕蛊。它金光暴涨,直冲云霄,嗡鸣声越来越尖,最后竟形成一股吸力,将三人身上散发的邪气尽数抽离。招魂幡上的脸一个个破裂,蚀心钉崩成碎渣,三人当场跪倒,口吐黑血。
“成了。”我喘着说。
吴明道走回来,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你这蛊……比以前狠。”
“逼的。”我把碧蚕毒蛊收回袋中,“再这么打下去,我也撑不住第二次。”
“不用第二次了。”他抬头看前方。
剩下的敌人已经开始后撤。有人扶着重伤同伴,有人独自踉跄逃离。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些是被蛊啃空的骨架,有些是被雷火烧焦的残躯。空气中混着血腥、焦臭和腐肉味,闻久了脑袋发胀。
“我们赢了?”我问。
“暂时。”吴明道摇头,“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洼地边缘有几具尸体正在抽搐。不是活过来,而是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招魂镜虽毁,但他们用了替命符。”他说,“死人还能再战一次。”
“那就等他们站起来再说。”我站稳脚步,手按蛊袋。
吴明道靠着一块巨岩坐下,撕下衣角包扎左臂。“证据还在?”
“在。”我摸了下胸口,“没丢。”
“那就行。”他闭眼调息,“接下来……得盯紧四周。”
我没坐,依旧站着。体力透支得厉害,双腿发软,但不敢放松。碧蚕毒蛊在我体内缓缓游动,像是在修复受损经脉。其他蛊虫也在恢复,速度很慢。
远处山脊线空了。敌人退得干净,连尸体都没全带走。这场战斗,他们损失惨重。但我们也好不到哪去。若再来一批,恐怕真撑不住。
风刮过碎石地,发出沙沙声。月光依旧惨白,照得每一块石头都像死人的牙。
“你说……他们为什么非要抓我们?”我忽然问。
“因为我们是第七个。”吴明道睁眼,“祭骨洼的标记、医院妇产科的枯骨、药铺密道里的苗文——全指向‘第七见证者’。我们不只是闯入者,是钥匙。”
“可谁定的规则?”
“不知道。”他摇头,“但现在我们知道一件事——他们怕我们。”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我自己的。
“下次来的人,会更强。”我说。
“那就更强地打回去。”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开旧伤,“反正……也没退路了。”
我没笑,只是点头。
夜更深了。荒野恢复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骨骼摩擦声。那些尸体还没完全死透,地下的东西仍在动。
我盯着那片阴影,手始终没离开蛊袋。
吴明道靠在岩石上,眼睛半闭,其实没睡。他的右手一直压在残符袋上,随时能抽出最后一张保命符。
我们谁都没动。
站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