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照片,父亲站在祭坛中央,蓝布衫洗得发白,眉眼平静。屋里静得能听见血滴在纸堆上的声音——我的鼻血还在流。吴明道按着剑柄,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
“不能在这儿。”我撑着书案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他们留这张照,就是想让我们困住,越想越乱。”
他点头:“后山有动静,刚才就察觉了。灵气波动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又漏出来。”
我没问是什么。碧蚕蛊在我体内微微发热,不是因为毒,而是对邪气的本能排斥。它还活着,还能用。
我抓起布袋系回腰间,手指碰到底层一块硬物——是外婆织的布条,一直贴身带着。我没多看,只把袖口扎紧,推门出去。
夜风扑面,林子黑得像泼了墨。我们沿着屋后小径走,脚下土松,每走十步方向就偏,仿佛有人在暗中拨转罗盘。雾越来越浓,绕在树杈之间,不散。
“路不对。”吴明道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点燃,火光一跳,映出地面隐约纹路——八根弧线围成圈,中间一点凹陷。
“八卦阵?”我蹲下摸了摸砖缝,指尖沾上一层滑腻的灰。
“困妖用的。”他低声说,“专锁精怪,活钉镇位,铜钉入地支点,触之反噬。”
我闭眼,不再靠眼睛认路。碧蚕蛊的感应残存一丝,在胸口低鸣,像一根细线往前拽。我顺着那感觉迈步,左三步,右斜行,脚底踩碎一片枯叶时,前方雾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石台就在眼前。
三丈见方,青石铺底,八枚铜钉嵌在地支方位,中央主钉最大,刻着扭曲符文。锁链从四角伸出,缠住一只虎皮猫妖的四肢,毛发焦枯,耳朵豁口,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吴明道走近半步,甩出一张黄符贴在钉上。符纸瞬间卷曲烧黑,他猛地后退,掌心发红。
“没死。”我说,“它在装。”
话音刚落,猫妖耳朵抽了一下。
我解下布袋,默念咒语。金光一闪,鎏金肥蚕自指尖钻出,悬在空中颤动片刻,猛冲而下,一口咬穿中央主钉。
“轰”一声闷响,钉子熔化如蜡,其余七钉接连崩裂,锁链落地发出钝响。猫妖猛然睁眼跃起,带链冲出,落地踉跄,却直奔我们而来。
吴明道拔剑横挡,我抬手拦住他。
猫妖没扑人,反而窜到我们跟前,利爪划过吴明道衣角,撕开三道口子,随即开口,嗓音沙哑:“赣巨人要吃我内脏!”
我和吴明道同时绷紧。
它不说第二句,转身扑向我,张嘴咬破我左手食指。
剧痛传来,我本能想抽手,但它爪子按住我手腕,力道大得不像病弱之躯。血珠涌出,滴落地面,它低头舔舐一口,尾尖蘸血,在地上缓缓划动。
“让它画。”我咬牙说。
吴明道没动剑,但站到了我侧后,目光扫视四周林木。雾仍在流动,可再没有新的符光闪现,也没脚步声逼近。这地方干净得反常。
猫妖的尾巴一笔一划,血痕渐成图形:蜿蜒通道、多重岔路、通风口位置、机关标记一一浮现。最后,它用尾尖点了点中心区域,勾出四个字轮廓——“观澜山庄”。
图成了。
我低头看,这不是随便画的。通道走向有规律,转弯角度精确,连某些墙角凸起都标了出来。像是谁在里面走过无数遍,才能记得这么清楚。
猫妖低呜一声,松开我手指,退后两步,眼神不再慌乱,反倒透出几分清醒。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我问。
它不答,只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吴明道衣角那三道裂痕,忽然低声道:“别信穿灰袍的人。”
说完,转身跃入林中,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林子里恢复死寂。
我用袖子擦掉手指上的血,伤口不深,但麻。吴明道蹲下研究地上的图,伸手碰了碰血线边缘。
“干得快,像是掺了东西。”他抬头看我,“它用的是你的血,但痕迹不像普通液体。这图……能留一段时间。”
“它怕什么?”我说,“怕被吃内脏?还是怕说出来?”
“怕的不是赣巨人。”吴明道摇头,“是‘穿灰袍的人’。它特意提醒,说明这才是真威胁。”
我盯着林子深处。猫妖逃得干脆,不留踪迹。但它若真是被困多年,为何不早破阵?偏偏等我们来了才脱身?又为何非要用我的血?
“它不需要救。”我说,“它是来交东西的。阵是假困,钉是诱饵,它等的就是这一刻。”
吴明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它演了一场戏,让我们觉得是救人,其实是送信。”
“对。”
“那它图什么?”
我沉默几秒,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指:“图活命。它把消息给了我们,背后的人就没办法再拿它当棋子了。现在,刀在我们手里。”
吴明道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抹去其中一条岔路的血线:“这条不通。我见过类似结构,这种宽度不可能走人,是排尸用的暗沟。”
我点头:“那就只剩两条主道。东侧宽,适合进出;西侧窄,但标了通风口,可能是逃生用。”
“你怎么看?”他问我。
“走西。”我说,“他们希望我们走大的。”
他嗯了一声,把地图记牢,又撕下一片衣角沾血拓印下来,收进怀里。
“回去再说。”他说,“这儿不宜久留。”
我最后看了眼石台。八枚断钉歪斜插在原地,锁链垂落,像蜕下的蛇皮。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甚至连草都没踩倒几根。这场破阵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空。
转身时,我瞥见地上残留的一滴血,正缓缓往裂缝里渗。血丝蠕动,竟似有意识般,朝某个方向延伸了一瞬,才彻底消失。
我没说。
吴明道已经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我跟上去,左手食指还在疼,但比刚才轻了。体内的蛊也安静下来,不再发热。
林外风大了些,吹得树梢晃动。远处山脊轮廓模糊,天边泛出极淡的青灰,快天亮了。
我们穿过矮林,踏上归路。身后雾气重新合拢,盖住了石台与血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变了。
父亲的照片、八卦阵、虎皮猫妖、密道图——这些事串在一起,不是巧合。有人在推我们往前走,一步步踏进某个局。
但这次,是我们先动手。
走到坡顶,吴明道停下,回头看我:“你还撑得住?”
我摸了摸腰间的布袋:“能走完这条路。”
他点头,继续往前。
我没告诉他,刚才那一瞬间,当我看着地上的血图成型时,胸口有过一阵异样——不是蛊动,也不是伤痛,而是一种熟悉感。好像我早就见过这结构,甚至走过其中某段路。
可我确定,这辈子从未来过这里。
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丝腐叶味。我抬头,看见一片树叶飘落,正好盖在吴明道刚踩过的脚印上。
那只脚印,边缘有些歪,像是落地时重心偏了半寸。
我盯着看了两秒。
然后迈步,踩进下一个坑里。